品酒會開始前,何遠安排江敘參加一場實戰預演。
這次選的是一場規模較小的行業慈善晚宴,由某基金會主辦,來賓多是中小企業主和投資圈邊緣人士,入場門檻不高,規矩卻不少。
何遠的原話是:「讓他先在淺水區試試水,別一上來就扔到深水區嗆死。」
沈念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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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定在周五傍晚,地點是城南一家私人會館,何遠通過合作機構替江敘遞交了申請,邀請函上的身份是資源貿易公司的項目觀察員。
周五下午四點,江敘在何遠的工作室完成最後一輪檢查。
何遠替他換了一身深灰色定製修身外套,內搭黑色高支棉圓領衫,褲腳裁到剛好露出一截腳踝,深棕色麂皮樂福鞋,腕上那隻深藍色腕錶被摘下來收起。
「為什麼不讓我戴那個?」
「太新了,而且品牌辨識度太高,放在你這個年紀顯得刻意。」
何遠遞給他一隻黑色錶帶的素麵腕錶,沒有品牌標識,盤面乾淨。
「戴這個,有人問你就說朋友定製的,不聊品牌。」
江敘接過來扣在手腕上,翻過來看了看。
「這個看起來不太貴。」
「你進場要讓人看到的是鬆弛,不需要拿一塊表證明身價。」
江敘抬頭看了何遠一下,沒再說什麼。
何遠又給他整理了一下領口和袖口,手指沿著外套的肩線捋了兩道。
「站直,下巴收一點,不要低頭看手機,進了門先看場地布局,不要一進去就找食物區。」
「好。」
「陌生人主動招呼,你先點頭,等對方開口再笑,別急著迎上去。」
「笑得太早,討好的痕跡會太重,你得把那股等人認可的勁收住。」
江敘對著落地鏡練了幾次,何遠在旁邊調整他的表情。
「嘴角別提那麼高,你那顆虎牙一露出來就年輕十歲,品酒會上可以用,今天這個場合先收著。」
「那我怎麼笑?」
「嘴閉著,只用眼睛。」
江敘對著鏡子閉嘴試了幾遍,越試越不自然。
何遠嘆了口氣。
「別較勁了,你先過去,現場感受一下,真實的反應比練出來的好用。」
五點四十分,江敘到達會館。
沈念沒有去,她留在公寓裡等消息。
六點十分,何遠發來第一條。
何遠:他進場了,走路的時候夠穩,手沒有亂動,目前在酒水區等候。
六點二十八分。
何遠:有一個中年女性主動搭話,他接住了,聊了大概幾分鐘,對方沒有追問身份。
六點四十五分。
何遠:他拿酒杯的姿勢不對,我跟他說過杯腳要用三指托住,他用了五指握住杯身,這一項失分了。
沈念:記下來,回去加練。
七點零三分。
何遠:有人問他做什麼行業,他按口徑回答了,但停了一下,視線往右偏了下。
沈念放下手機,走到窗邊。
多年前她第一次帶程越參加行業交流會,程越手心全是汗,領帶歪了都不知道,她在旁邊一直幫他接話,幫他擋酒,幫他把名片遞到正確的人手裡。
多年後,她在家裡盯著手機屏幕。
屏幕上跳出來的人變了,方式卻沒變。
七點十五分,江敘自己發來消息。
江敘:姐姐,有個女的一直跟我聊天,我快接不住了怎麼辦。
沈念:聊什麼內容。
江敘:她問我住在哪個區,開什麼車,以後有沒有興趣參加她們的高爾夫私局。
沈念:你怎麼回的。
江敘:我說住在朋友那裡,車不在國內開,高爾夫我說不太會。
沈念:最後一個答得太死。
江敘:怎麼錯了。
沈念:會不會並不重要,你直接說不太會,對方只能順勢結束話題,那場邀約也就斷了。
江敘:那我怎麼說。
沈念:你說家裡人愛打,你陪著去過幾次,揮桿一般,下次有機會可以一起試試。
江敘:好好好,我記住了。
沈念補了一條。
沈念:別再發消息了,在社交場合低頭看手機打字最容易暴露底氣,你的每一個行為都有人看。
消息發完,對面沒有再回復。
八點四十分,何遠發來總結。
何遠:整體七十分,外形和態度沒問題,酒杯持握和眼神控制需要繼續練,身份口徑中間有猶豫,其中有次被對方追問了,但沒穿幫。
何遠:還有一件事值得注意。
沈念:什麼。
何遠:他在場上跟兩個年輕女性聊天的時候,狀態比跟中年人聊天好得多,笑容更自然,應變更快,回答更流暢。
何遠:但是他在結束對話之後,做了一個動作。
沈念:什麼動作。
何遠:他回頭看了她們走遠的方向,摸了一下自己的腕錶,然後低頭笑了一下。
沈念盯著那段文字。
何遠: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沈念:他貪的不只是一點錢,他還享受被高階女性挑中的感覺。
何遠:對,所以品酒會上如果有女性主動靠近他,他會演得更賣力,也更容易得意忘形。
何遠:尤其是有人在他面前表現出欣賞和好奇的時候。
沈念合上對話框。
她走到洗手台前洗了把臉,擦乾臉上的水,再抬眼看向鏡子時,眼下已經泛青。
手機又震了。
江敘:姐姐我回來了,今天好刺激,第一次參加那種活動,我覺得自己還行吧?
沈念:還行,回去好好復盤,把今天出錯的地方記下來。
江敘:好,姐姐你是不是要睡了?
沈念:嗯。
江敘:那晚安姐姐,今天辛苦你了,在家盯著我一晚上。
她鎖了屏幕。
程越從沒問過她辛不辛苦。
如今江敘問了,她卻只想把這筆帳算清。
第二天上午,她按時到了醫院。
門診大廳右手邊走到底,營養科的門牌在走廊盡頭。
她剛站定,顧珩從科室裡面走出來。
白大褂裡面穿了一件淺灰色薄毛衣,領口露出襯衣的一截邊。
「到了多久了?」
「剛到。」
「趙主任在裡面,我跟她打過招呼了,你直接進去就行。」
他走到她身側,兩個人往科室門口走,走廊里有護士推著藥品車經過。
顧珩側身讓車先過,同時抬手擋在沈念那側,手掌懸在她肩膀外三四公分的位置。
藥品車過去,他把手收了回來。
「嘴角好些了嗎?」
「好了,痂掉了。」
顧珩低頭看過她的唇角,很快便移開視線。
「是掉了,皮膚顏色比上周好一點。」
沈念推開科室的門,顧珩跟在她身後,仍舊留著半步距離。
這一次,她沒有催他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