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晚收到那本日記是在林夢瑤事件之後的第三天。
傅寒深沒親自來送。
一個穿西裝的男人把包裹放在公寓門口的墊子上,摁了門鈴就走了。
沈晚晚開門的時候只看到一個棕色紙箱,上面貼著一張便利貼,傅寒深的字跡。
「看了再決定收不收。」
跟上次那句一樣。
她把箱子搬進屋,沈墨白在旁邊看了一眼。
「他送的?」
「嗯。」
沈晚晚拆開紙箱,裡面躺著一本深藍色硬皮筆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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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上沒有任何字,邊角磨得起了毛邊,一看就是翻過很多次。
她翻開第一頁,封二內頁有一行字,筆跡比現在青澀一些。
「從今天開始記,萬一哪天有機會給她看。」
日期是十年前。
沈晚晚的拇指按在封二上停了幾秒,然後開始往後翻。
第一頁寫的。
【今天在三中打了交流賽。腳扭了,有個女生背我去醫務室。她挺瘦的,背我的時候肩膀硌得慌。我問她叫什麼,她說陸晚晚。我記住了。】
【又去了三中門口,沒看見她。不知道哪個班。】
【今天在走廊看見一個女生很像她,走近了發現不是。有點失望。】
後面的幾十頁全是類似的短句。
有時候隔一周記一條,有時候隔一個月。
內容全是。
【今天好像又在附近看見她了】
【今天路過三中,她校服拉鏈還是拉到頂】
【今天下雨了,不知道她帶沒帶傘】
沈晚晚翻頁的速度越來越慢。
中間有一頁的紙角卷了,像被反覆揉過又撫平了。
那頁寫著。
【今天才知道她叫陸晚晚,姓陸。但我之前查到的所有資料都顯示她和陸家沒關係。我是不是又搞錯了什麼?】
【打聽到她有個好姐妹,叫林夢瑤。但林夢瑤是三中的,當年背我的那個女生也是三中的。兩個人同校,我可能真的搞混了。】
再後面一頁,字跡明顯重了很多。
【查了三年,終於確認了。背我的是陸晚晚,不是林夢瑤。林夢瑤那天甚至不在學校,我被騙了三年。】
【她從安檢口進去了。她摘下墨鏡說孩子跟我沒關係。我知道她在撒謊。那個時間,那個周數,不可能不是我的。】
【她不敢看我的眼睛。她撒謊的時候左手會攥一下衣擺。她以為我沒發現。】
最後一行的字跡幾乎壓破了紙面。
【我錯了十年,還能用餘生的每個十年去彌補嗎?】
沈晚晚合上日記本。
她靠著沙發背仰頭看著天花板,手裡的藍色硬皮本還攥著。
客廳里很安靜,沈墨白在廚房裡洗碗,水流聲嘩嘩的。
她眨了兩次眼,睫毛有點潮。
她把日記本放在膝蓋上,從口袋裡摸出手機翻到傅寒深的號碼,打了幾個字。
發出去之後她把手機扣在胸口,閉了一會兒眼。
窗外巴黎的暮色沉了下來,街燈逐一亮起,遠處教堂的鐘聲隱約傳過來,一下一下地敲著。
隔了兩條街的那家小旅館裡,傅寒深坐在窗邊,手機亮了。
沈晚晚的消息,一行字。
【日記我看了。但原諒你,是孩子的事。我還沒想好。】
傅寒深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的右肩還包著紗布,手抬起來的時候牽到了傷口,他皺著眉活動了一下肩膀,然後拿起手機回了三個字。
【我等你。】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看著窗外那條通往沈晚晚公寓的街。
街燈亮著,暮色鋪滿了屋頂。
他低頭看了看左手腕上那條幻影手鍊,銀片貼著皮膚,磨得邊緣更亮了。
「行。」
他自言自語。
「等得起。」
消息發出去之後,傅寒深在車裡坐了三十分鐘沒動。
他把手機屏幕看了不下二十遍,確認自己沒有眼花,沈晚晚主動給他發了消息。
雖然內容只有一句話,雖然那句「我還沒想好」像一盆冷水,但前面那句「日記我看了」暖得他心口發燙。
他熄火下車,站在梧桐樹底下抬頭看五樓那扇窗。
窗簾拉著,看不見裡面的人。
但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上那行字,鬼使神差地又回了一條。
【那你看了日記之後,有稍微不那麼討厭我一點嗎?】
發完他就後悔了。
這種問題太蠢太幼稚,他一個集團總裁不該問出這種話。
但五分鐘後,手機亮了。
【有。】
傅寒深盯著那個字看了十秒,把手機攥在手心裡,抬頭衝著五樓的方向,嘴角彎到了一個他這輩子都沒彎到過的弧度。
他正打算再回點什麼的時候,五樓的窗戶忽然被推開了。
沈晚晚穿著那件米白色家居服出現在窗邊,手裡端著冒熱氣的杯子,低頭看了一眼樓下站著的他,表情淡淡的。
「你打算在樓下站多久?」
「……站到你開窗為止。」
「我開了。」
她喝了一口杯子裡的東西。
「然後呢?」
傅寒深噎住了。
他確實沒想然後要幹什麼,畢竟以前沈晚晚開窗的距離至少隔了一條街加一棵樹加一輛車,現在直接臉對臉了。
他張了張嘴,說了一句特別沒出息的話。
「……你喝了什麼?」
「紅棗水。」
「好喝嗎?」
「還行。」
兩個人隔著五樓的高度對視了一會兒。
沈晚晚把窗台上一個保溫盒拎起來,垂著繩子晃了晃。
「廚房煮多了。你胳膊上的傷還沒換藥,上來換一下。」
傅寒深整個脊背都繃直了,他花了整整兩秒鐘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你讓我上樓?」
「你不來就算了。」
「來。」
傅寒深轉身就往公寓樓門口沖,腳步快得差點在台階上絆了一跤。
五樓那扇窗戶後面,沈晚晚端著紅棗水看著底下那個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大男人,嘴角彎了一下,然後轉身去開門了。
傅寒深站在公寓門口的時候呼吸還沒喘勻。
沈晚晚拉開門讓他進來,他跨過門檻的動作拘謹得像第一次進別人家做客。
沈晚晚指了指餐桌旁邊的椅子。
「坐,紗布我幫你拆了看看。」
傅寒深坐下來,把受傷那隻手臂擱在桌面上。
沈晚晚拆開紗布的動作很輕,傷口邊緣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痂,泛著淡粉色的新肉顏色。
她看了兩眼,重新換了藥塗上一層薄薄的消炎膏,貼上新紗布。
全程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好了。」
沈晚晚把醫藥箱合上。
「三天後拆線。」
「嗯。」
她站起來把醫藥箱放回柜子里,轉身去廚房拿了個空碗出來,把保溫盒裡的湯倒了一碗放到他面前。
「喝。」
傅寒深低頭看著那碗還冒著熱氣的湯,胡蘿蔔玉米燉排骨,他見過沈園廚房做過一樣的。
「你做了兩個人的量?」
「沈墨白有事出去了,我一個人吃不完。」
沈晚晚在對面坐下來,端著自己的紅棗水慢慢喝,目光落在窗外,沒有看他。
傅寒深喝了一口,溫度剛好,鹹淡合適。他低頭又喝了兩口才低聲說。
「好喝。」
「嗯。」
「……晚晚。」
「說。」
「你以後心情好的時候,能不能偶爾叫我上來換個藥?」
沈晚晚端著杯子的手頓了一下,偏過頭看他。
傅寒深臉上那副表情又緊張又期待又怕被拒絕,二十八歲的人坐在那兒像個等著發成績單的高中生。
她把視線轉回窗外,聲音輕飄飄的。
「看我心情。」
傅寒深低頭把那碗湯喝完了,碗底乾淨得能照見人影。
他走的時候沈晚晚站在門口,他換好鞋直起身來看著她,忽然說了一句。
「我能抱你一下嗎?」
「不能。」
「……好的。」
他轉身拉門,動作老老實實的。
沈晚晚在他身後補了一句。
「等傷好了再說。」
傅寒深的手停在門把手上,回頭看了她一眼。
沈晚晚已經轉身往客廳走了,只留給他一個背影,但他清晰地看見她的耳朵尖紅了。
他關上門下樓的時候是飄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