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晚的腳步聲在巷子裡漸漸遠了。
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嗒嗒,節奏平穩,沒有加快,也沒有放慢。
林夢瑤站在原地,膝蓋上還沾著跪在地上時蹭到的灰。
她看著她姐姐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灰色羽絨服被風灌得鼓起來,整個人像一具被掏空了內臟的人偶。
她慢慢蹲下來,蹲在石板地上,把臉埋進膝蓋里,從胸腔里擠出一聲很長的、悶悶的嗚咽。
一個推著嬰兒車的法國女人路過巷口,朝裡面看了一眼,又趕緊收回目光快步走了。
沈晚晚走到街角的時候沒有回頭。她把手伸進口袋摸到手機,給沈墨白髮了一條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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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夢瑤來堵我了。在工作室門口。你待會路過的時候看看她還在不在,在的話幫我打輛車送她走。給她留兩百歐放司機那。】
沈墨白秒回。
【你沒事吧?她沒對你動手吧??】
【沒事。她跪了,我扶了,我走了。完了。不過她看起來確實挺慘的,臉都歪了。你看到別跟她多說話,直接讓司機開走。】
沈墨白髮了個大拇指,然後又追了一條。
【你這人真是的。她以前那麼對你,你還讓給她留錢。】
【兩百歐是讓她走的。不是讓她回頭的。】
【懂了。你吃早飯了嗎?可頌買了沒?】
【正要去。你再囉嗦我就不給你帶美式了。】
【燕麥奶拿鐵,謝謝沈總!】
沈晚晚把手機收起來,站在街角等紅燈。
巴黎早晨的風吹過她大衣的下擺,她下意識摸了一下小腹。
已經能摸到一點弧度了,雖然穿寬鬆大衣看不太出來。
肚子裡的小豆子好像踢了她一下,很輕,像是剛學會用腳踹人的小魚。
她把手覆在上面停了一秒。
「你媽剛才被人下跪了。」
她對著肚子輕聲說,語氣像是在跟豆子分享今天的見聞。
「那個人以前搶了你媽的名字、搶了你媽的家、搶了你媽那個瞎了眼的爸,現在她跪在你媽面前求饒。你媽沒心軟,但扶了她一把,還給她留了打車錢。」
「你媽是不是太善良了?算了,你就當這是胎教。做人要硬氣,但不要把人往死里踩,踩死了就沒意思了。」
肚子裡的豆子沒有回答,又踢了一腳。
綠燈亮了,她走過斑馬線。
身後那條巷子裡林夢瑤的哭聲漸漸被城市的喧囂蓋過去,轉瞬就聽不見了。
沈晚晚走過馬路對面,在麵包店門口停下來。
玻璃櫥窗里擺著剛出爐的可頌,金黃色的酥皮在晨光里泛著油亮的光澤。
她推門進去,門上掛的鈴鐺叮噹響了一聲。
店主是個四十多歲的法國女人,已經認識她了,笑著用法語打了招呼。
「跟平時一樣?」
「對。兩個可頌,一杯美式,一杯燕麥奶拿鐵。」
沈晚晚指了指櫥窗。
「再加一個蘋果派。今天胃口好。」
「恭喜您,胃口好是好事。」
店主一邊夾可頌一邊用蹩腳的英語誇她大衣好看。
沈晚晚笑著回了句法語謝謝,付錢的時候掏錢包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拍。
肚子擋著,彎腰不太方便了。
店主注意到了,把找零遞給她的時候湊近了小聲問了一句。
「幾個月了?」
「快五個月了。」
「哇,那您的肚子算是很小的了!我懷我兒子的時候五個月已經跟一隻企鵝一樣了。」
店主笑著把蘋果派多包了一層紙。
「多吃點,當媽媽是很辛苦的。」
沈晚晚拎著紙袋走出麵包店。
她在門口站了一秒,撕開可頌咬了一口,酥皮碎屑落在紙袋邊緣。
然後她轉過身,往對面公寓的方向走。
走了幾步,餘光掃到小旅館門口那個熟悉的身影。
傅寒深站在馬路對面,手裡端著兩杯咖啡,正在等她。
巴黎早晨的梧桐葉落了半條街,踩在腳下沙沙作響。
沈晚晚看見梧桐樹下那個人影,腳步頓了一下,然後面無表情地走過去,把手裡裝可頌的紙袋往他面前一遞。
「幫我拿著,重。」
傅寒深接過紙袋,把咖啡遞過來。
「燕麥奶拿鐵是沈墨白的?」
「關你什麼事。」
沈晚晚沒接咖啡,自己從紙袋裡掏出美式喝了一口。
「你喝美式,他喝拿鐵。上次你們在我旁邊點單,我聽到了。」
傅寒深把咖啡又往前遞了半寸。
「這杯是他的,你幫我帶過去。」
「你自己沒長手?自己送。」
沈晚晚看都沒看他。
傅寒深沉默了一秒,把咖啡收回來,換到左手拎著,空出右手走在她外側靠馬路的那一邊。
沈晚晚餘光掃到他這個動作,往旁邊移了半步,重新拉開距離。
「林夢瑤來找你了?」
沈晚晚停下腳步,轉過身看他,眼神冷得像巴黎早晨的風。
「你怎麼知道的?你跟蹤我?」
「旅館老闆娘告訴我的。她趴在窗戶上看了半天,差點報警。」
「你跟那個老闆娘挺熟的?租個廚房還兼職情報搜集。」
沈晚晚咬了一口可頌,嚼了兩下。
「我的事不用你管。林夢瑤跪的是我,不是你。你少在這裝關心。」
「我不是裝關心。」
「那你是什麼?」
沈晚晚歪頭看他,嘴角掛著一絲冷笑。
「傅總,你是不是覺得在樓下站幾天、租個廚房學兩道菜、每天早上端杯咖啡,就能把以前的事一筆勾銷了?」
「你是不是覺得追妻火葬場這個劇本特別浪漫?站樓下淋雨、租廚房學做飯、天天送早餐,你覺得你做這些我就會感動?」
傅寒深張了張嘴,被她堵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告訴你,我不吃這套。」
沈晚晚把可頌咽下去,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你站樓下,是你自願的。你租廚房,是你自願的。你送咖啡,也是你自願的。我沒有要求你做任何事。你做這些跟我沒關係,別覺得我欠你什麼。」
「……我沒覺得你欠我。」
「那就別每天出現在我面前。巴黎這麼大,你非要住我樓下?你非要在我買麵包的時候堵我?你非要跟老闆娘說我是什麼?你老婆?」
她把「老婆」兩個字咬得很重,像是這兩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都是一種被冒犯。
「傅寒深,你不要臉我還要臉。我肚子裡孩子的爸爸,是個當年在醫務室燒得迷迷糊糊連我名字都沒記住的人。你覺得我現在想每天看見他?」
傅寒深站在梧桐樹下,拎著她的可頌紙袋和那杯沒人接的燕麥奶拿鐵,手腕上那條幻影手鍊在晨光里閃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晚晚以為他終於被罵走了。
「你說得對。」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穩。
「我做這些是我的事,跟你沒關係。你可以不感動,可以不原諒,可以每天都不給我好臉色,這些都是你的權利。我只是想讓你知道,不管你原不原諒,我都會做。」
他把紙袋和咖啡放在路邊的長椅上,往後退了一步。
「燕麥奶拿鐵是給沈墨白的。你幫我帶上去也行,扔了也行。明天早上我還來。你不想看見我,我就站遠一點。」
他指了指街角那家花店門口的位置。
「站那,你看不見我,但我能看到你有沒有安全進出公寓。巴黎不安全,我得確定你沒事。」
沈晚晚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瞬間的複雜,但很快被冷意壓了下去。
「你愛站哪站哪。別擋我路就行。」
她把咖啡杯扔進垃圾桶,拿起長椅上的紙袋和燕麥奶拿鐵,轉身往公寓樓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
「還有,明天別買燕麥奶了。沈墨白說他喝膩了,你買什麼他都不喝。」
傅寒深站在梧桐樹下,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公寓樓門裡。
他低頭看了一眼左手腕上那條幻影手鍊,銀片被他翻轉過來戴在內側,貼著皮膚,一天二十四小時從來沒摘過。
他彎腰把長椅旁邊地上的一片梧桐葉撿起來,翻來覆去看了好一會兒,放進了大衣口袋裡。
然後轉身往小旅館走。
老闆娘正在門口澆花,看見他一個人走回來,放下水壺用法語問。
「又被趕回來了?」
「嗯。」
「今天第幾天了?」
「忘了數了。」
老闆娘搖搖頭,把水壺遞給他。
「幫我把花澆了。廚房今天下午空著,你要用就自己進去。對了,那個姑娘到底是你什麼人?」
傅寒深接過水壺,對著那排天竺葵澆了一圈,水珠濺在花瓣上滾下來。
他想了一會兒,用中文說了句老闆娘聽不懂的話。
「是我欠了十年還沒還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