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時裝周剛結束的沒多久,沈晚晚在工作室門口遇見了林夢瑤。
不是偶遇。
她在巷口堵的。
沈晚晚推開門的時候,巴黎早晨的冷風灌進來。
她攏了攏大衣領子,手裡攥著車鑰匙,腦子裡還在盤算待會去超市要買哪幾樣菜。
沈墨白說今晚做糖醋排骨,讓她去買冰糖。然後她抬起頭,看見了巷口那個灰撲撲的人影。
林夢瑤裹著一件明顯不合身的灰色羽絨服,袖口磨得發亮,下擺鑽出了幾團白棉絮。
頭髮枯黃地貼在臉上,不知道多久沒洗了。
口罩拉到下巴底下,露出那張整容過度之後僵硬腫脹的臉。
鼻樑歪了一條線,像是假體沒放正又沒錢修復,臉頰凹陷得不像正常人,顴骨突出,下巴尖得像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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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人站在那裡,像一具裹著羽絨服的骷髏架。
林夢瑤。
真是陰魂不散,居然追到法國來了。
沈晚晚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車鑰匙在指尖轉了一圈。
林夢瑤看見她從工作室出來,身體晃了晃,然後撲通一聲跪在了石板地上。
「晚晚!姐姐!」
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像是嗓子被砂紙打磨過幾百遍。
眼淚從那張僵硬的臉上滑下來,順著歪掉的鼻樑淌進嘴角。
她跪在地上仰著頭,雙手攥著羽絨服的下擺,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求你了,給我一條活路……我現在什麼都沒了,整容失敗了,臉毀了,錢也沒了,國內待不下去了……我爸媽也不管我了,我媽跟我爸離婚了,各自跑了,誰都不要我……姐姐,我真的走投無路了……」
巷子裡有幾個路人停下腳步往這邊看。
一個牽著狗的老太太用法語問了一句。
「需要幫忙嗎?」
沈晚晚沖她搖了搖頭,老太太遲疑了一下,拽著狗走了。
沈晚晚站在工作室門口的台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人。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大衣,平底鞋,頭髮隨意扎了個馬尾,臉上沒有妝。
和跪在地上那個滿臉眼淚的女人比起來,她看起來乾淨、從容、不見半分戾氣。
林夢瑤還在說,眼淚越流越多,聲音越來越啞。
「我知道我對不起你……以前是我不懂事,是我被嫉妒沖昏了頭,是我做了很多錯事……但你看在我們曾是好姐妹的份上,我好歹也叫過你姐姐……你就給我一條活路行嗎?」
「我保證再也不出現在你面前了,我馬上離開巴黎,我回國的機票都沒錢買,你隨便給我一點就行,幾百歐也行……」
她說得斷斷續續,中間好幾次哽住,像是真的已經走到了絕路。
沈晚晚安安靜靜等她說完。
她就那麼站在台階上,看著林夢瑤把所有的求饒、所有的懺悔、所有的眼淚都倒完。
然後她彎下腰,伸手扶住了林夢瑤的胳膊。
林夢瑤愣住了,眼淚掛在睫毛上忘了掉。
她眼睛裡閃過一絲光,那是一種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的神色。
她借著沈晚晚的力道站起來,膝蓋上的灰都沒顧上拍,嘴唇哆嗦著吐出兩個字。
「你……站好了再說。」
沈晚晚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重新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
她的表情平靜得像在跟一個陌生人問路。
「林夢瑤,我說過,你的活路不是我給的。」
林夢瑤臉上那點剛浮起來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你說你走投無路了?那你怎麼追到法國的?好,我幫你理一理。」
沈晚晚把車鑰匙放進口袋,雙手插在大衣兜里,語氣平淡得像在復盤一個設計方案的失敗原因。
「你整容,是你自己去做的。醫生是你自己挑的,手術同意書是你自己簽的,術後你還在微博曬過自拍說『從此以後我就是最美千金』。那時候你覺得你贏了,對嗎?」
林夢瑤嘴唇抖了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你雇水軍黑我,是你自己出的錢。轉帳記錄還在網上掛著,你找的那個營銷號老闆後來接受採訪的時候把你供得一乾二淨。他說你讓他寫『沈晚晚靠老男人上位』,你還嫌他寫得不夠毒。」
「你僱人跟蹤我、嚇唬我,也是你自己的主意。那個跟蹤狂後來被判了三年,他的手機上還有和你的微信聊天記錄,你的語音他全保存了——你說『把她嚇成瘋子最好』。」
沈晚晚聲音不高,每個字都清楚得像刻進石頭裡。
巷子裡的風把她大衣的下擺吹起來一角,她把手從口袋裡掏出來,攏了攏領口。
「你被三個品牌同時解約,是因為你的個人形象嚴重違約。你經紀公司跟你解約,是因為你連續三次無故缺席商業活動。不是被人搞了,是你自己作的。」
「你爸媽不管你,是因為你們陸家破產之後,陸振國自己跑到國外開餐館躲債,王雅芝帶走家裡最後三萬塊錢跑了。他們連彼此都不要了,還會要你?」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林夢瑤站在她面前,眼淚已經不流了,整個人像被釘在原地,連呼吸都變得很輕很輕。
「你覺得是誰害的你?」
沈晚晚歪了歪頭,那個動作不帶任何嘲諷,只是單純在問一個問題。
「是我嗎?是我逼你去整容的?是我逼你雇水軍的?是我逼你說那句話的?」
林夢瑤的眼睛裡最後一絲光滅了。
「我沒有讓你做過任何一件事。你把我當假想敵,把我當成你所有不幸的根源,但你自己回頭看看。」
「你走的每一步路,做過的每一個決定,哪一件是我讓你做的?你把自己走成了死路,然後來找我開活路。你憑什麼覺得我會給你開?」
林夢瑤的嘴張了張,又合上,又張了張。
她想說「我們是好姐妹」,想說「我們好歹從小認識了二十年」,想說「你不是說過以後我有困難可以找你嗎」。
但她看著沈晚晚那雙平靜得沒有任何波瀾的眼睛,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因為她在沈晚晚的臉上看到的不是恨,不是嘲諷,甚至不是冷漠,是無所謂。
就像在看一個和自己生命毫無關係的人,連多說一個字都覺得多餘。
「你錯了。」
沈晚晚點了點頭,像是在確認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
「你確實錯了。但我不負責治療。我不是你的心理醫生,不是你的整容修復律師,不是你的慈善機構。你去找任何能幫你的人,除了我。」
她側身繞過林夢瑤往外走。
經過林夢瑤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偏頭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了一句。
「你說你看在我們從小認識的份上?好姐妹?林夢瑤,我們一起長大那二十年,你在樓上彈鋼琴的時候我在樓下洗你的校服。」
「你過生日收到三層蛋糕的時候我在廚房幫你切水果擺盤。後來傅言深認錯人,你拼命的針對我,甚至想要我的命。」
「你跟我說『從小長大的份上』。你覺得這四個字對你來說是求饒的理由,對我來說是什麼?」
她沒有等林夢瑤回答,從她身邊走過去,往巷口走。
「你走你該走的路。」
她的聲音從前方飄回來,被巴黎早晨的冷風吹得有些散。
「別再來找我了。再來一次,我會報警。你在法國的居留狀態,經不起一次警方記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