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晚是在周六早上跟沈老爺子攤牌的。
爺孫倆坐在沈園餐廳里,桌上擺著八寶粥和小籠包。
沈晚晚舀了一勺粥,放下勺子,抬頭看對面的老爺子,語氣平穩得不像在說一件大事。
「外公,我要去法國。」
沈老爺子夾小籠包的筷子頓了一下。
「出差?」
「算是吧。」
沈晚晚把手機推過去,屏幕上是一張簽證申請表。
「破繭系列被巴黎那邊一個藝術基金會看中了,邀請我去做為期半年的駐地創作。住宿、工作室、材料費全包,還有一筆創作津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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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老爺子盯著那張申請表看了一會兒,然後抬眼。
「你是不是去養胎的?」
沈晚晚沒有否認,只是安靜地迎著他的目光。
「半年。」
沈老爺子把筷子擱下來。
「你一個人去?」
「我可以……」
「我跟你去。」
「外公你沈氏不管了?」
「沈氏有職業經理人。」
老爺子哼了一聲。
「你肚子裡揣著曾外孫,我不盯著能放心?」
沈晚晚笑了。
「外公,你去了誰照顧誰?你一個八十歲的老頭子跑巴黎去,廚房油煙能熏著你,地鐵站能走丟你……」
「我這把老骨頭比你結實!」
老爺子拐杖杵地。
「你上次暈倒差點把我心臟病嚇出來,現在還想一個人帶球跑?門都沒有!」
沈晚晚沉默了幾秒,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那這樣。」
她把碗放下跟老爺子商量。
「我跟你保證,每個月回來一次。你在家好好養你的紅鯉遛你的八哥,我在那邊專心搞創作,每周跟你視頻。」
老爺子盯著她看了半晌。
「傅家那小子知道嗎?」
「不知道。」
「你打算什麼時候告訴他?」
「沒打算告訴。」
沈晚晚低頭掰了一小塊小籠包放進嘴裡,嚼完咽下去才繼續。
「外公,我肚子裡這個孩子,是我一個人的。我有能力養,有精力帶,有錢供。他知不知道,有什麼區別?」
沈老爺子看著她的表情,最終輕輕嘆了口氣,擺擺手。
「去吧去吧。但要是讓那小子知道了追過去,別怪我沒攔著。」
「他能追到再說。」
爺孫倆相視沉默了一瞬,沈晚晚忽然伸手握住老爺子擱在桌上的手,五指輕輕扣緊。
「外公,謝謝。」
沈老爺子拍了拍她手背。
「囡囡,你跟你媽一樣倔。但比她能扛。」
沈晚晚低頭笑了笑,沒接話。
但那天下午她收拾行李的時候,沈老爺子讓廚房燉了一鍋湯,裝在保溫壺裡塞進她行李箱夾層。
八哥站在架子上撲棱翅膀喊。
「囡囡平安!囡囡平安!」
沈晚晚把最後一本設計草圖塞進行李箱,拉鏈拉上,轉身上樓了。
第二天,沈墨白的電話打了過來,問劇組進度的事,沈晚晚隨口提了一嘴。
「我要去法國半年,道具珠寶那邊我走之前幫你把收尾的全部搞定。」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你一個人去?」
「一個人,怎麼了?」
「你那個……」
沈墨白話說到一半又咽回去。
「沒什麼。幾號走?」
「下周三。」
"我去送你。"
「不用。」
「周三幾點?」
沈晚晚報了個時間,沈墨白掛了。
她站在臥室窗前看著窗外池塘里遊動的紅鯉,手指無意識地覆上小腹。
平坦的,什麼都摸不出來,但她知道那顆豆子正在長。
手機震了一下。
她以為是沈墨白髮航班號,低頭一看——傅寒深。
【下周三我去公司樓下等你?】
沈晚晚盯著屏幕看了幾秒,打字。
【下周三我不在,出差。】
【去哪?多久?】
【去巴黎,半年。】
消息發出去之後對面沉默了很久。
然後傅寒深打過來了。
沈晚晚接了。
「你要去巴黎?」
傅寒深的聲音很緊。
「一個人?半年?」
「嗯。」
「為什麼突然……」
「傅寒深。」
沈晚晚打斷他。
「我沒有跟你報備行程的義務。」
「我知道。」
他的聲音壓低了,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
「但你至少告訴我什麼時候走?哪個航班?」
沈晚晚握著手機,低頭看著自己無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
她自己設計的第一枚成品,不值錢,戴著順手。
「周三下午,你別來。」
「……嗯。」
他掛了。
沈晚晚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的時候,屏幕映著她自己的臉,表情很平靜。
她把手機鎖屏,塞進口袋,繼續收拾行李。
沈晚晚臨行前一晚,傅寒深把車停在沈園外面那條街上。
他沒進去,只是坐在駕駛座里看著東院那扇亮燈的窗戶。
燈一直亮到凌晨一點才關,中間窗簾拉開過兩次。
第一次是沈晚晚來拉窗簾的時候,隔著幾十米的距離和夜色,他看見她的輪廓閃了一下。
第二次是熄燈前,窗戶後面只亮了床頭小燈,她坐在窗台上低頭看手機,側臉被暖黃的光照著。
傅寒深坐在車裡看了很久,直到那盞燈徹底暗掉。
他拿起手機給沈晚晚發了一條消息。
【明天降溫,多穿點。】
沈晚晚沒有回。
臨走時,沈園大門打開的時候傅寒深下車走過去了。
沈老爺子拄著拐杖站在門廊下,看見他也不意外,只是抬了抬下巴。
「來了?」
「爺爺。」
傅寒深站在台階下面,隔著兩級台階跟老爺子對視。
「她今天走?」
「嗯。」
老爺子看他一眼。
「想攔?」
「攔不住。」
「那你還來?」
傅寒深看著老爺子身後那扇門,聲音啞了。
「來送送。」
沈老爺子沉默了一瞬,雖說他不喜這個傷害晚晚的男人。
但……沈老爺子側身讓開了門口的一條縫。
沈晚晚拖著行李箱從裡面走出來的時候,看見了傅寒深。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大衣,平底短靴,頭髮紮成了低馬尾,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柔和了一圈。
她看見傅寒深的時候腳步只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走到他面前的時候她停下來了。
「我說了別來。」
「我知道。」
傅寒深看著她。
「但我想來。」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隔著一米的距離。
傅寒深的目光從她臉上滑到她微微隆起一點的小腹。
不明顯,但她今天穿了件寬鬆的大衣,側面看能看出一點點弧度。
他的視線在那裡停了一秒,然後抬起來對上了她的眼睛。
「晚晚。」
「嗯。」
「到了那邊……」
他喉結動了一下。
「注意身體。」
沈晚晚看著他眼底那片壓著的情緒,看了三秒,然後側身繞開他。
「知道了。」
她拉著行李箱走向門口停著的那輛車。
沈墨白靠在車門旁邊,看見她過來順手接過箱子塞進了後備箱。
傅寒深站在那裡看著她的背影,看著沈墨白幫她拉開副駕門,看著那輛車的尾燈漸漸消失在街角。
他站在原地沒動。
沈老爺子走過來站在他旁邊,拍了拍他的肩膀,什麼也沒說。
傅寒深低頭看了一眼左手腕上那條幻影手鍊,低垂的眼瞼,顯出一抹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