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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野薔薇

  楚薔薇背著包,腳步輕快地往家走,她的家是一座兩層的獨棟小別墅,她從出生起就和外婆小姨住在這裡。

  她上小學那年,小姨結婚,搬了出去,這棟房子裡,就只有她和外婆居住了。

  前院裡靠著牆根種了一排薔薇花,每到春季,不知不覺間,就是一面花牆,來來往往路過的人,都要駐足觀賞一陣,發出一片讚美聲。

  楚薔薇的名字,便是由這面花牆而來。

  路卓群的房子和他們家的一模一樣,兩家共用一道圍牆,但路卓群很少在這兒住,平常似乎總是很忙。

  路過路卓群的家時,楚薔薇停頓了一下,迅速將包里的手機掏出來,塞進他家花園邊的老鼠籠里。

  這是物業放置的用來放老鼠藥的水泥籠子。

  楚薔薇站起身,確定沒人注意到她,隨後給自己豎了個大拇指,「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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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僅避雨,放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也不會被人發現。

  她又往小區門口看了一眼,沒見到路卓群的身影,也沒見到他的車。

  走到家門口,外婆溫悅琴正好推門出來,抬頭看到薔薇,立即拽住她的胳膊,上上下下仔細打量一番,還將鼻子湊近,在她身上聞了聞。

  「外婆,你這是幹啥呀!」楚薔薇立即拽著外婆往屋裡去,讓外人看見,像什麼話。

  「幹啥?你說我要幹啥,我去問過你們班同學了,都說沒有被隔離,你跑哪兒去了?」

  「我說去看你,也不給我地址,你今天要不說清楚,就跪著別起來了。」

  溫悅琴從門後拿過一根竹篾條,像握著一根指揮棒一樣,舉在空中作勢要打。

  楚薔薇老老實實地跪下,雙手揪著自己的耳朵,可憐巴巴地望向外婆,開口道,

  「你問的那些人,都是沒被隔離的,被隔離的人,你又怎麼問得到。」

  外婆想了好一會兒,才想明白她說的是什麼意思,氣憤地道,「你竟然還狡辯。」

  「我說的是事實嘛,我們十幾人去郊遊,又不是全班同學都去。」她一連串報了好幾個名字,

  「不信,你去問他們,肯定都被隔離在酒店裡了。」

  溫悅琴高高舉起的竹篾條,最終也沒有打下來。

  楚薔薇從地上站起來,握著外婆的手,十分絲滑地將她手裡的竹篾條接過來,「外婆,你信我,我怎麼會騙你呢!」

  「你騙我還少嗎?」溫悅琴瞪了她一眼,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

  「唉,真是欠你的。」她垂下手臂,看著楚薔薇將篾條放至門後固定的位置。

  「外婆,我先給手機充上電。」她背著包就欲往房間裡去。

  「站住,把你的包拿過來,我要檢查。」

  楚薔薇乖乖地站住,轉身,將背包遞到外婆手裡。

  溫悅琴將包里的東西全倒在桌面上,手機,紙巾,筆,太陽鏡,一個小本子,兩本小說,一本漫畫書,除此外沒多餘的東西。

  她將包還給她。

  楚薔薇走過來,勾著外婆的脖子,笑呵呵地道:「外婆,我是你撿來的罪犯嗎?」

  「我才是你的罪犯呢!」溫悅琴在她的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下,「趕緊去洗澡,去去晦氣。」

  祖孫倆正說著話,門上傳來密碼鎖開鎖的聲音,楚薔薇趕緊跑去開門,「小姨!」

  門口站著的人正是楚星辰,楚薔薇的小姨。

  「今天怎麼過來了?」溫悅琴詫異地看著這個小女兒,不是說每月10號來看看她們祖孫倆嗎?

  「上個月有事,沒能過來,今天便來看看。」楚星辰準備進門,但溫悅琴站在門口,似乎不太想讓她進。

  「外婆,讓小姨進來吧!你把著門幹啥!」薔薇在屋裡喊了一聲。

  溫悅琴似乎被孫女提醒才反應過來,側身讓女兒進來。

  楚星辰對母親的態度一點也不介意,擠身進了屋,看著薔薇手裡拎著被翻過的包,立即明白髮生了何事。

  「媽,薔薇馬上就18歲了,你別再像管小孩子那樣管著她。」

  「你以為我想管啊!你以為我願意討人嫌啊!」溫悅琴白了她一眼,咕噥道:「要不是你姐……」

  「媽……」楚星辰突然大聲地長長地喊了一聲媽。

  溫悅琴立即閉了嘴,抬眸去看薔薇,她正在收拾她的包,仿佛沒聽見外婆說了什麼。

  但她聽到了。

  記憶像被戳破的水囊,咕嘟咕嘟往外冒——

  小學一年級,數學測驗。她考了滿分,同桌的小胖子只有86分。

  小胖子把卷子往桌上一拍,頭一扭,從鼻腔里哼出一聲:

  「有什麼了不起,成績再好,也是個沒爸沒媽的野孩子。」

  她扭過頭,「呸」了一口:

  「你有爸有媽又怎麼樣?你爸爸成天喝醉酒打你媽,然後你媽打你姐,你姐又打你——你們家多熱鬧啊。」

  小胖子憋紅了臉,最後只擠出一句:「反正……反正有爸媽就是比你好。」

  薔薇心裡憋著一口氣,回家問外婆:「我爸爸媽媽呢?別人都有,為什麼我沒有?」

  溫悅琴正坐在書桌前看文件,她摘下自己的老花鏡,把薔薇拉過來,擦了擦她臉上的灰,認真地說:

  「別人還沒外婆呢——可你有啊。」

  薔薇想了想,好像是這樣的。

  但外婆也知道唬弄不過去,嘆了口氣,補了一句:

  「你爸爸在你沒出生前,出門被車撞死了。你媽媽……去掙錢給你交學費了。」

  薔薇接受了這個說法。

  如果爸媽是像小胖子家那樣的,那還是不要了。

  她有外婆,有小姨,她們都疼愛她。她並不覺得有爸媽會更好。

  可小孩子們總免不了各種摩擦。

  同學們對她的一頭金髮十分感興趣,總想摸一摸扯一扯,又不好好說話,總是喊她:

  「黃毛怪!黃毛怪!你是野人!」

  楚薔薇沒哭。她轉過身,一拳砸在扯她頭髮那個男生的鼻樑上。

  血從他的鼻孔里淌下來,順著嘴唇滴到地上。周圍安靜了一秒,然後炸了鍋。

  老師趕來的時候,那個男生在哭,楚薔薇站著,手上還沾著血。她沒覺得害怕,只覺得解氣。

  從那以後,她發現了一個真理——拳頭比嘴管用多了。

  嘴要講道理,拳頭不用。拳頭到了,道理自然就有了。

  自此後,沒人再敢扯她的頭髮。

  有人向老師舉報,說她染頭髮。

  外婆想要給她剪頭髮,薔薇堅決不肯,小姑娘最愛的就是自己的一頭長髮。

  外婆不得已,給她做了一副黑色寬邊框眼鏡,考慮染髮劑對小姑娘傷害大,只將她前額的頭髮染成了黑色。

  「薔薇,咱們以後戴著這個,就跟大伙兒一樣了。」

  薔薇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淡金色的頭髮被塞進了帽子裡,藍色的眼睛被擋在了鏡框後面。

  那個像洋娃娃一樣的小女孩不見了。

  鏡子裡站著一個灰撲撲的、不起眼的小土妞。

  她不喜歡。

  但外婆說,「這是為你好!」

  她忍了。

  後來,她把平光鏡片摳掉,只留一個空鏡架,這樣沒那麼重,也不影響視力。

  帽子在冬天的時候,她記得戴,到了夏天就忘了。

  她頂著這種醜陋的裝扮竟然過了這麼久。

  久到她都成了習慣,沒想過要摘掉眼鏡放下頭髮來以真面目示人。

  現在,她懂得了外婆的良苦用心,卻不以為然,

  「不就是長得像老外嗎?說明我媽有本事,把老外的種都偷回來了。」

  她無法理解外婆的想法,但為了不讓老人家傷心,她也接受她的安排。

  在家裡,外婆從不提起她的媽媽,小姨更是不許任何人提。

  在薔薇的記憶里,只有一次,她不肯再戴那個眼鏡架時,外婆說,

  「薔薇,外婆是怕你走了你媽媽的老路啊!」

  「媽媽的老路是什麼路?」她追問,但外婆再不多說一個字。

  「唉,等你長大了就懂了。」外婆總是用這句話來敷衍她。

  外婆和小姨什麼也不肯對她說,楚薔薇在心裡「呵呵」一聲,迅速收好自己的包,往房間裡走。

  現在,她長大了,旁人說的,她一個字也不信,她要自己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