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這社飯……從一開始,就做錯了。」
顧寒洲那雲淡風輕,卻又如同平地驚雷般的話語,在小小的吊腳樓里轟然炸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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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暫停鍵!
剛剛還因為孫子被治好而滿臉狂喜的龍阿婆,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湧上了濃濃的,幾乎無法掩飾的駭然與……一絲被觸犯了權威的慍怒!
做錯了?
從一開始,就做錯了?!
這算什麼話!這社飯,可是他們擺榜村的根!是祖祖輩輩,傳承了不知道多少代,用來與山神溝通的唯一橋樑!他們每年都用最虔誠的心,最新鮮的食材,最古老的儀式來製作。
現在,這個外鄉人,這個被他們尊為「使者」的年輕人,竟然說他們……從根上就錯了?!
這已經不是在指點,這是在顛覆!是在否定他們擺榜村數百年的信仰!
「放肆!」
一聲暴喝,從龍阿婆身後的人群中猛地炸響!
一個身材魁梧,皮膚黝黑,看起來二十七八歲的苗家漢子,猛地一步跨了出來。他叫阿龍,是村里年輕一輩里最出色的獵手,也是龍阿婆一直很看重的後輩。他指著顧寒洲,滿臉怒容,眼睛瞪得像銅鈴!
「你個外鄉人!別以為治好了阿牛,就能在我們擺榜村指手畫腳,胡說八道!」阿龍的聲音,因為憤怒而顯得格外洪亮,「這社飯是我們祖宗傳下來的!你說錯了,就是對我們祖宗的大不敬!我不管你是什麼使者不使者,敢侮辱我們祖宗,就別怪我們不客氣!」
阿龍這話,瞬間就點燃了村民們心中那根最敏感的神經。
沒錯!治好阿牛,他們感激。可這社飯,是另外一碼事!這是寨子的信仰,是底線,是絕對不容外人置喙的聖物!
剛剛還對顧寒洲敬若神明的村民們,此刻的眼神,也紛紛變得複雜和警惕起來。一些年輕氣盛的小伙子,甚至已經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的砍刀。
吊腳樓里那溫馨和諧的氣氛,瞬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緊張!
林景雲和導演的心,一下子又提到了嗓子眼!我的媽呀!這劇情反轉得也太快了!剛剛還是萬人敬仰的活神仙,怎麼一句話的功夫,就快成全民公敵了?顧總這波……這波是不是有點太裝了啊?!
林景雲急得直冒汗,悄悄地,用眼神瘋狂給旁邊的蘇軟軟使眼色:蘇總!快!快想想辦法啊!您那八百個心眼子呢!再不發動,咱們今天估計真要被「物理超度」了!
蘇軟軟卻像是沒看到他的求救信號一樣,甚至連一絲一毫的緊張都沒有。
她心裡的小人兒已經樂得快在地上打滾了!
哎呀媽呀!這才對味兒嘛!這才刺激嘛!
什麼叫逼格?逼格就是在所有人都覺得你牛逼的時候,你告訴他們,你們對牛逼一無所知!
什麼叫降維打擊?降維打擊就是你不僅要解決他們的問題,你還要告訴他們,他們連問題的本身都理解錯了!
她家夫君,不愧是當過攝政王的人,這帝王心術,這PUA人的段位,拿捏得死死的!先用神跡征服你,再用斷言打懵你,讓你在「敬畏」和「懷疑」之間反覆橫跳,最後,等你心神失守的時候,再用絕對的實力,讓你徹底臣服,五體投地!
高!實在是高!
蘇軟軟非但沒去打圓場,反而還悄悄往後退了半步,抱起胳膊,擺出了一副「哎呀我家老公好像說錯話了這可怎麼辦呀」的無辜表情,那雙漂亮的桃花眼裡,卻閃爍著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幸災樂禍的狡黠光芒。
她就想看看,她家夫君,要怎麼把這個天給聊回來。
全場的焦點,再次回到了顧寒洲的身上。
面對阿龍的怒斥,面對村民們那充滿了敵意的目光,顧寒洲的臉上,依舊是那副古井無波的淡然。
他甚至沒有去看那個叫囂的阿龍一眼。
他的目光,始終落在那本殘破的竹簡食譜上,仿佛那上面記載的,是比周圍所有人的情緒加起來,都更重要的東西。
他伸出修長如玉的手指,輕輕地,撫過竹簡上那塊被燒焦的,無法辨認的墨跡,然後,才緩緩抬起頭,那雙深邃如海的鳳眸,平靜地,迎向了那位從始至終都只是死死盯著他,一言不發的……龍阿婆。
他知道,這個寨子,真正能做主的,只有她。
「龍阿婆,」顧寒洲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現場所有的嘈雜,帶著一種讓人不得不信服的,從容的力量,「我並沒有侮辱貴村先祖的意思。」
「恰恰相反,我正是因為敬畏他們,才要指出你們的錯誤。」
他的目光,再次回到了那本竹簡上,聲音變得悠遠而又深沉,仿佛在訴說一段被遺忘了的歷史。
「這本食譜,用的文字,是古駱越的圖騰文,是古苗文的前身。這種文字,早在幾百年前,就已經失傳了。你們的先祖,能將一份食譜,用如此珍貴的方式記錄下來,可見,這『社飯』對於他們而言,絕非僅僅是一道祭品那麼簡單。」
顧寒洲這番話一出口,龍阿婆那雙銳利的眼睛,猛地一縮!
古駱越?圖騰文?
這些詞,她只在寨子裡最古老,連她自己都聽不懂的傳說里,聽到過一鱗半爪!這個外鄉人,怎麼會知道得如此清楚?!
顧寒洲根本不給她思考的時間,他的話鋒猛地一轉,變得犀利而又直接!
「你們錯在,把『社飯』,當成了一道『菜』來做!」
「而你們的先祖,從一開始,就是把它當成一味『藥』來調配的!」
「什麼?!」龍阿婆失聲驚呼!
「『社』,在古代,通『泄』,有疏通、宣洩之意。立春之後,萬物復甦,但人體經過一整個冬天的蟄伏,體內濕氣、寒氣鬱結,需要宣發。所以,『社飯』的真正作用,是藉助春天最新鮮的,帶著生發之氣的野菜,和經過特殊炮製的香料,來疏通人體的經絡,排除一冬的濁氣,從而達到天人合一,順應時節的養生之效!」
「這,才是你們的先祖,想要通過這碗飯,獻給山神,也獻給族人,最寶貴的禮物——健康!」
「而你們,」顧寒洲的目光,掃過周圍那些已經聽得目瞪口呆的村民,聲音里,帶上了一絲惋셔,「你們只知其形,不知其意。只想著好吃,卻忘了它的根本。你們把一劑調理身體的『良藥』,做成了一碗油膩的『糯米飯』。雖然也能吃,但那『靈氣』,那調理身心的效果,早就蕩然無存了!」
「這,難道不是從一開始,就做錯了麼?!」
顧寒洲這一連串的發問,如同一記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龍阿婆和所有村民的心上!
他們全都傻了!
原來……原來是這樣?!
他們引以為傲,傳承了百年的社飯,竟然……竟然從根上就理解錯了?!
那個一直叫囂的阿龍,此刻也張大了嘴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雖然聽得半懂不懂,但他能感覺到,對方說的東西,好像……好厲害的樣子。
蘇軟軟在旁邊,已經快要憋不住笑了。
絕了!太絕了!
這已經不是PUA了,這是大型的、現場的、充滿了文化底蘊的……洗腦!
她家夫君,直接從文化、歷史、中醫、養生等好幾個維度,對擺榜村的百年傳統,進行了一場全方位的、慘無人道的……降維打擊!
龍阿婆呆呆地站在原地,感覺自己一輩子建立起來的世界觀,在這一刻,被徹底擊碎,然後又以一種她完全無法理解的方式,重新組合了起來。
她看著眼前這個深不可測的男人,那眼神,已經徹底變了。
從最開始的警惕,到治好阿牛後的敬畏,再到現在的……一種近乎面對未知神明的……恐懼和……崇拜!
過了許久,許久。
龍阿婆才用一種無比沙啞,無比乾澀,甚至帶著一絲顫抖的祈求語氣,緩緩地,開口問道:
「那……那敢問使者大人……」
「真正的『靈香』,到底……是什麼?」
「真正的社飯,又該……怎麼做?」
她這話一問出口,就等於,徹底放下了自己作為族長的尊嚴,放下了整個村寨的驕傲,以一個學徒的身份,向顧寒洲,低下了她們高傲的頭顱。
顧寒洲看著她,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深不可測的,運籌帷幄的笑容。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這個寨子,才算真正地,對他,敞開了心扉。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轉過頭,看向那個一直躲在旁邊看戲,此刻正對他擠眉弄眼的小妻子,眼神里充滿了寵溺。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種輕鬆的,甚至帶著一絲調侃的語氣,緩緩說道:
「這個嘛,說起來話長。」
「要不,咱們還是先吃飯吧?」
「我這忙活了大半天,可是真的……餓了。」
他指了指桌上那盤豐盛的苗家菜,又指了指自己那空空如也的肚子,臉上露出了一個恰到好處的,有些無奈的表情。
這一招「以退為進」,瞬間又把那高高在上的神仙氛圍,給拉回了充滿了人間煙火氣的現實里。
龍阿婆和村民們都是一愣,隨即,反應了過來。
是啊!使者大人忙活了半天,治好了阿牛,又給他們上了一堂「祖宗的課」,到現在連口水都還沒喝呢!
「對對對!快!快請使者大人上座!」龍阿婆如夢初醒,連忙親自拉開上首那張專門留給最尊貴客人的椅子。
「阿蘭!還愣著幹什麼!快去把我藏在床底下的那壇『十年百草蛇鞭酒』拿出來!今天,我們一定要好好招待使者大人!」
一時間,整個吊腳樓,又恢復了熱鬧和喜慶。
只是這一次,村民們看向顧寒洲和蘇軟軟的眼神里,再也沒有了任何警惕和懷疑。
只剩下了,最純粹的,最狂熱的……崇拜!
蘇軟軟笑眯眯地,被顧寒洲牽著,坐到了上首的位置。
她看著桌上那些琳琅滿目的菜餚,湊到顧寒洲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咬著耳朵,壞笑道:
「夫君,可以啊!這波逼,裝的,我給你打一百分,不怕你驕傲!」
「就這麼幾句話的功夫,直接從『客人』,快進到『祖師爺』的輩分了!」
「我估計啊,現在就算你說那本破竹簡是你寫的,他們都得信!」
顧寒洲被她這副沒正形的可愛模樣逗笑了,無奈地,捏了捏她的小手,低聲道:
「別鬧。這考驗,才剛剛開始。」
他的目光,看似不經意地,掃過那個臉色依舊有些不服氣,眼神躲閃的阿龍,又掃過周圍那些對他無比狂熱的村民。
那雙深邃的鳳眸里,閃過了一絲洞察一切的,瞭然的光芒。
他知道,這小小的村寨里,人心,可比那殘破的食譜,要複雜多了。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就在氣氛最熱烈的時候,龍阿婆終於忍不住,再次端著酒碗,走到了顧寒洲面前,滿臉期待地問道:
「使者大人,您看,這酒也喝了,飯也吃了……」
「現在,總可以,告訴我們,那失傳的『靈香』,到底是什麼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