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立恆的眼睛恢復得比醫生預想得還要快。
最開始，眼前只是模糊的光影。
後來，周虎的輪廓一點點清晰。
再後來，他終於能看見病房窗外的天空。
醫生說這是好事，周虎也鬆了一口氣。
可嚴立恆第一次真正看清這個世界時，臉上沒有半點喜色。
他只是盯著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如果那天他能看見，如果那天他的眼睛沒有出問題，他是不是就能記住那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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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就不會讓秦婉從他身邊消失？
是不是在醫院走廊里，他也不會連那個女人的臉都分不清，只能眼睜睜看著她離開？
「嚴總。」
醫生拿著檢查報告，語氣欣慰。
「恢復情況很好，但您還是不能過度用眼，也不能再受刺激。」
嚴立恆抬眼，那雙眼睛終於有了焦點，冷得發亮。
「多久能完全恢復？」
「照這個速度，再穩定一段時間，問題不大。」
嚴立恆點頭，「儘快。」
不是為了工作，不是為了騰華，是為了有一天再遇見她時，他能看清她的臉。
哪怕她換了名字，換了聲音，換了身份，他也要親眼把她認出來。
周虎站在旁邊，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裡又酸又怕。
嚴立恆像是活過來了，可他活過來的理由，還是秦婉。
下午，周虎把公司文件送到病房。
嚴立恆看得很快，幾個月沒處理，騰華堆積的事務不少，但他一接手，節奏立刻被拉回來。
周虎匯報完項目，又壓低聲音道：
「嚴總，您出事的事，查清楚了一部分。」
嚴立恆翻文件的手停住。
「誰？」
周虎咬了咬牙。
「您妹夫。」
病房裡的空氣驟然冷了下去，嚴立恆慢慢抬頭。
「他？」
「是。」
周虎臉色也不好看。
「他這些年靠著您妹妹在嚴家吃軟飯，表面上裝老實，背地裡早就跟競爭對手搭上線了。」
「您這次的行程，就是他泄露的。」
嚴立恆笑了一聲，「吃我的，用我的，還敢賣我。」
周虎低頭繼續匯報，「我已經讓人盯住他了。」
嚴立恆合上文件，「項目先拿下。」
「回去以後，我親自收拾他。」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可周虎知道，嚴立恆越平靜，就代表有人要倒大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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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婉寧的孕反越來越嚴重。
早上剛喝了半杯水，就扶著洗手台吐得臉色發白。
秦歡站在門口，急得不行。
「顧總，您這樣真的不能去競標會。」
顧婉寧撐著洗手台，緩了很久，才慢慢抬頭。
她輕輕摸了一下小腹，這裡面有一個孩子。
可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保護這個孩子，還是在把自己推向更深的孤獨。
「最終競標不能出錯。」
秦歡說：
「那我陪您去，現場我替您擋著。」
顧婉寧沉默了，她不是怕競標，她怕的是嚴立恆。
上次醫院走廊里，他只是聽到她幾句話，就追出來喊「婉婉」。
如果這一次，她坐在他對面。
如果他眼睛已經恢復，如果他說一句「顧總，請摘下墨鏡」。
她還能撐住嗎？
她真的能當著他的面，說自己不是秦婉嗎？
顧婉寧閉了閉眼，腦子裡全是嚴立恆扶著病房門框，啞聲喊她「婉婉」的樣子。
她很想見他，想得胸口發疼。
可越想見，就越不能見。
「我不去。」
她終於開口。
秦歡愣住，顧婉寧擦掉唇邊的水，沉穩地說道：
「讓林啟華去。」
林啟華被叫來的時候，滿臉不耐煩。
「又怎麼了？」
顧婉寧把厚厚一摞資料推到他面前。
「最終競標，你去。」
林啟華先是一愣，隨即笑了。
「終於知道讓我出面了？」
顧婉寧抬眼看他，「不是因為你行。」
「是因為我懷孕，不舒服。」
林啟華臉上的得意瞬間僵住。
「你就不能說句好聽的？」
顧婉寧沒有理會，直接翻開資料。
「坐下。」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對林啟華來說簡直像上刑。
顧婉寧把所有可能的問題都列了出來。
報價，周期，風險，資金安排，供應鏈，合計實業可能攻擊的點，騰華可能追問的細節。
每一個問題，她都給了答案。
甚至連林啟華說話時該停頓在哪裡，哪些話不能說得太滿，哪些數字必須記死，她都標得清清楚楚。
林啟華一開始還煩，聽到後面，竟然一點點安靜下來。
因為他發現，顧婉寧不是在替他收拾爛攤子。
她是在把一個他根本駕馭不了的事情，拆成他勉強能走過去的路。
「第七頁到第十二頁背下來。」
顧婉寧把文件推過去，「嚴立恆大概率會問這些。」
林啟華有點酸酸的，「你怎麼這麼了解他？」
聽這話，秦歡心裡一緊，顧婉寧卻連眼皮都沒抬。
「因為他不是你。」
林啟華臉色一黑，顧婉寧繼續道：
「他會問真正有價值的問題。」
「你只要按我教你的答，別臨場發揮，別為了面子亂吹，基本不會出錯。」
林啟華被她懟得胸口發堵，「顧婉寧，你現在真是一點都不給我面子。」
「面子是自己掙的。」
顧婉寧抬眼，盯著他，「這次項目對林氏很重要。」
「林啟華，你可以討厭我，可以不服我，但你最好別拿林氏開玩笑。」
「更別拿我肚子裡的孩子開玩笑。」
提到孩子，林啟華終於不說話了。
他拿起資料，「知道了。」
最終競標那天，顧婉寧沒有出現。
嚴立恆坐在主位，掃過林氏的座位。
林啟華來了，秦歡來了，唯獨沒有顧婉寧。
他垂眸看著手裡的資料，神色沒什麼變化。
可周虎坐在旁邊，卻清楚看見他指尖在紙頁上停了一瞬。
競標開始，林啟華今天難得穩。
顧婉寧逼他背的東西，他雖然不情願，但真記住了。
前面幾個問題回答得還算漂亮。
遇到細節，他稍微一頓，秦歡立刻接上。
「這部分我們準備了兩套方案。」
「常規推進可以保證成本最優。」
「如果騰華希望壓縮周期，我們建議啟動雙團隊並行，但對應成本和交付風險，需要寫入補充條款。」
她聲音壓得比平時低，語速也穩，聽起來幹練、克制，沒有半點破綻。
嚴立恆卻抬眼看了她，不是因為她答得好。
而是因為那一瞬間，他忽然覺得熟悉。
秦歡察覺到他的視線，後背繃緊，卻沒有躲。
她知道自己不能躲，她一躲，反而可疑。
最終，林氏與騰華拿下了項目。
合計實業敗了，結果宣布時，林啟華幾乎壓不住臉上的得意。
這段時間他倒霉太久，終於有一件事能讓他抬頭。
簽約前，嚴立恆忽然問：
「顧總今天沒來？」
林啟華挑眉，「我老婆懷孕了，不舒服，你那麼關心她幹什麼？」
嚴立恆簽字的筆尖微微一頓。
「懷孕？」
「是啊。」
林啟華提起這事，語氣裡帶著一點藏不住的炫耀。
「一個多月。」
「孕反挺嚴重，不然今天肯定她親自來。」
嚴立恆垂著眼，沒有再問。
只是那一筆簽下去時，力道重了些。
旁邊，李澤楷也走了過來，他看著林啟華，笑得溫和。
「林總，顧總今天怎麼沒來？」
林啟華瞥了他一眼，怎麼回事？競爭對手也來打聽他老婆？
沒門。
「她忙。」
兩個字，冷冰冰甩過去。
李澤楷臉上的笑淡了點。
他沒有再追問，只是看向林氏那邊空著的位置，眼底閃過一絲意味不明的情緒。
晚上慶功宴，林啟華喝了酒，嘴就有點管不住。
「我跟你們說，這項目林氏拿下，那叫實至名歸。」
「當然，我老婆也出了點力。」
「她這個人吧，脾氣是真不行，天天管我，訓我跟訓兒子似的。」
「但能力確實有。」
「女強人！」
秦歡聽得頭皮發麻，「林總，您少喝點。」
林啟華擺擺手，「怕什麼？都是合作夥伴。」
周虎端著酒杯，笑得很自然，「林總和顧總感情不錯。」
林啟華靠在椅背上，語氣有點飄。
「那當然。」
「合法夫妻，還有孩子了。」
「以前是有點誤會，現在孩子都有了，還能怎麼樣？」
周虎順著問：
「顧總平時身體怎麼樣？孕反嚴重的話，工作還這麼拼，挺不容易。」
秦歡立刻接話：
「顧總只是最近反應比較大，醫生說正常休養就好。」
「項目她一直很重視，所以前期準備得很充分。」
「今天林總發揮得好，也是因為顧總把方案梳理得很細。」
滴水不漏。
周虎問了幾輪，秦歡都接得穩穩噹噹。
關於顧婉寧的私事，一個字不多說。
嚴立恆坐在主位，話很少。
他沒有刻意看秦歡，可每次秦歡開口，他都會安靜下來。
那種熟悉感越來越強，他從前沒見過秦歡，可就是有種很奇怪的直覺。
林啟華完全沒意識到秦歡的窘迫，散場時，他還拍著周虎的肩膀，滿嘴跑火車。
「周總，回頭我們就回深城了。」
「以後常聯繫啊。」
秦歡臉色差點變了。
「林總。」
林啟華沒聽出來，還在笑。
「怎麼了？」
「大家合作夥伴，多走動走動嘛。」
秦歡趕緊扶住他，「不好意思，林總喝多了。」
「嚴總，周總，我們先走一步。」
周虎笑著點頭，「秦助理慢走。」
秦歡扶著林啟華往門口走。
她步子很穩，背也挺得很直，可手心已經全是汗。
她知道嚴立恆今晚一直在觀察她。
走到門口時，她終於鬆了半口氣。
就在這時，身後忽然響起嚴立恆的聲音。
「歡歡。」
秦歡腳步猛地僵住，林啟華醉得迷糊，皺眉問：
「誰啊？」
秦歡扶著他的手指瞬間收緊，那一刻，她幾乎連呼吸都停了。
身後，嚴立恆的聲音再次傳來，比剛才更低，也更篤定。
「歡歡，是你嗎？」
秦歡後背唰的一下，冒出一身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