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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舊玉驚現 驚魂欲逃

  午後的知味小館裡,日光溫軟,漫過雕花木窗,落在擦得鋥亮的八仙桌上,連空氣中都飄著淡淡的醬菜香氣。

  館裡沒什麼往來客人,只有兩位老街坊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悠悠喝著粗茶,聊著家長里短,氣氛閒適又安穩。

  樊長玉拎著半桶清水,正彎腰擦拭櫃檯,抹布擦過木質紋理,發出細碎的聲響,她時不時抬眼,看看裡屋的方向,嘴角掛著淺淺的笑意。

  沈知微則站在一旁的空地上,將晾曬得乾爽酥脆的梅乾菜,細細打包成捆,麻繩一圈圈繞緊,系得紮實穩妥。

  一旁的小推車上,早已碼放好大半貨品,封好壇口的豆瓣醬、甜麵醬整整齊齊摞著,旁邊堆著打包好的筍乾、蘿蔔乾,拖到今日,總算只剩最後一批,送完便能徹底結清這一波訂單。

  「姐姐,這最後一捆梅乾菜我來捆吧,你歇會兒,別累著了。」樊長玉擦完櫃檯,快步走過來,伸手就要去接沈知微手裡的麻繩。

  沈知微側身避開,手上動作沒停,指尖熟練地系好繩結,笑著抬眸:「不用,就剩這一點了,我很快就弄好。你剛擦完這麼多桌子,也累了,去旁邊坐會兒喘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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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點都不累,倒是姐姐,這幾日忙著趕製醬料、晾曬乾貨,天天起早貪黑的,眼底都有青影了。」樊長玉站在一旁,滿臉心疼,伸手輕輕扶過一旁的小推車,「等把這批貨送完,咱們歇上兩天,不趕活,也不早早開門,好好緩一緩。」

  「好,都聽你的。」沈知微放下最後一捆梅乾菜,直起身子,輕輕揉了揉腰側,語氣溫和,「東西都備齊了,咱們這會子就送過去,趕在日落前回來,正好能趕上給念安做他愛吃的雞蛋羹。」

  樊長玉連連點頭,臉上滿是期待:「太好了,念安這兩日總念叨著要吃雞蛋羹,等咱們回來,我幫你一起做。」說著,她便伸手去握小推車的把手,打算和沈知微一起出發。

  可指尖剛碰到木把手,小腹突然傳來一陣細密的絞痛,不算劇烈,卻讓她瞬間蹙起了眉頭,下意識彎下腰,抬手輕輕按住肚子,臉色淡了幾分。

  「長玉,怎麼了?」沈知微一眼瞧見她的異樣,連忙上前扶住她的胳膊,語氣瞬間染上關切。

  「沒事沒事姐姐,就是肚子忽然有點疼,應該是晌午天熱,喝了兩口涼水鬧的,不嚴重,緩個片刻就好了。」樊長玉咬了咬下唇,緩了幾秒,又想直起身強撐著幫忙,「真的不礙事,咱們還是趕緊送貨去吧,別耽誤了。」

  沈知微看著她微微發白的臉頰,哪裡肯讓她硬撐,當即按住她的肩膀,語氣篤定又溫柔:「不舒服就好好歇著,別跟著跑這一趟。送貨的事不用你操心,我自己去就行,又不遠,來回很快的。」

  樊長玉聞言,連忙搖頭,心裡滿是過意不去:「不行啊姐姐,這麼多貨,你一個人推過去太辛苦了,我慢慢走,跟著你一起,多少能搭把手。」

  「這小推車本來就省力,我一個人完全能應付,不用你跟著受累。」沈知微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語氣不容推辭,「你留在館裡,正好張嬸在裡屋幫著照看念安,你也能搭把手,看著點孩子,別讓他亂爬磕碰著。我送完貨立刻就回來,絕不耽擱。」

  兩人正說著,裡屋傳來孩童咿咿呀呀的軟糯聲響,緊接著,張嬸抱著念安,從裡間走了出來。念安圓臉蛋肉嘟嘟的,手裡攥著一塊小糕點,看到沈知微,立刻伸著小手,咯咯笑了起來。

  「張嬸,麻煩您幫著照看念安了。」沈知微上前,輕輕摸了摸念安的小腦袋,轉頭對張嬸道,「我們要去給客人送趟貨,長玉身子有點不舒服,我讓她留在館裡,還得麻煩您多費心看著。」

  「這有什麼麻煩的,鄰里街坊的,互相照應是應該的。」張嬸連忙笑著應下,逗了逗懷裡的念安,「你放心去送貨,念安交給我和長玉,保證看得好好的,你路上慢著點,注意安全。」

  「多謝張嬸。」沈知微眉眼彎彎,滿心感激。

  樊長玉還是放心不下,拉著沈知微的衣袖,小聲叮囑:「姐姐,那你路上一定小心,到了別院把貨品放下就趕緊回來,別在外面多逗留。要是有什麼事,你立刻回來喊我,我就算肚子疼,也能馬上過去幫你。」

  「我知道,你別擔心,我心裡有數。」沈知微笑著點頭,細細囑咐她,「你要是肚子疼得厲害,就去裡屋躺會兒,別硬扛著,照看念安要是累了,就把他放在小推車裡坐著,別勉強自己。」

  「我都記住了,姐姐你快去吧,早點回來。」樊長玉連連應聲。

  張嬸也在一旁搭話:「知微,路上別著急,慢慢走,貨品沉,別累著自己。念安有我們看著,你儘管放寬心。」

  沈知微又與兩人寒暄幾句,看著樊長玉扶著張嬸,抱著念安走到一旁坐下,才徹底放下心來。她轉身握住小推車的把手,穩穩發力,推著滿滿一車貨品,走出了知味小館,朝著西街深處的方向走去。

  出了小館,街巷裡的風帶著幾分暖意,吹在臉上格外舒服。街邊的攤販慢悠悠吆喝著,孩童們在巷口追逐打鬧,人聲細碎,滿是人間煙火氣。沈知微推著小推車,走在青石板路上,目光平和,腳步平穩,時不時避開路上的行人,動作從容又利落。

  她心裡盤算著,這批貨送完,與蘇珩的訂單就徹底結清了。這位蘇掌柜出手闊綽,訂貨量極大,雖說每次送貨都要往那僻靜的別院跑,但往來交接都很順暢,從未出過差錯,也讓她和長玉、念安的日子,寬裕了不少。

  只是每次靠近那座別院,她心裡總會泛起一絲莫名的忐忑。

  那別院藏在西街最深的巷弄里,離知味小館不過半炷香的路程,卻格外隱蔽。院牆修得比尋常院落高出一截,牆內栽滿了密不透風的青竹,竹枝繁茂,層層疊疊,將整座別院遮得嚴嚴實實,連一絲院內的景象都看不到。巷子裡平日裡極少有行人經過,安靜得能聽見風吹竹葉的沙沙聲,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疏離感。

  以往每次送貨,都是她和長玉一起,兩人作伴,心裡的不安便會淡去許多。到了別院門口,只需喚上一聲,值守的侍從便會出來接應,清點貨品、交接清楚,她們轉身就能離開,從不踏入院內半步,也極少與蘇珩本人碰面,倒也相安無事。

  一路想著,沈知微已經推著車,走到了別院門前。

  她停下腳步,穩了穩心神,抬手朝著院內揚聲問道:「請問有人嗎?我是知味居的沈知微,來給蘇掌柜送剩餘的貨品。」

  聲音清亮,落在寂靜的巷子裡,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院內一片靜謐,沒有腳步聲,沒有說話聲,連侍從的身影都看不到。

  沈知微微微蹙眉,又抬起手,輕輕叩了叩院門,指節叩在木質門板上,發出清脆的「咚咚」聲。

  一下,兩下,三下。

  敲門聲在安靜的巷子裡格外清晰,可院內依舊沒有絲毫動靜,無人應答,也無人開門。

  沈知微站在門口,心裡泛起一絲疑惑。往常這個時辰,別院門口必定有侍從值守,從未出現過這般空無一人的情況,今日倒是反常,想來是侍從臨時有事,暫時離開了,蘇掌柜本人,應該也不在院內。

  若是就此推著貨品折返,下次還要再跑一趟,她本就想著儘早結清訂單,不願再反覆折騰,更不想再獨自來一趟這讓人心裡發慌的地方。

  猶豫片刻,沈知微輕輕推了推院門,沒想到院門並未上鎖,只是虛掩著,輕輕一用力,便緩緩朝內敞開,露出了院內的景象。

  庭院打掃得乾淨整潔,青石板鋪地,廊下清爽利落,密竹在風中輕輕搖曳,確實沒有侍從值守,也不見蘇珩的身影,整座別院,安靜得有些過分。

  沈知微不再多想,推著小推車,緩緩走進院內,將車穩穩停在廊下的空地上。她沒有絲毫逗留的心思,只想儘快把車上的貨品搬下來,擺放整齊,而後立刻離開,一刻也不多待。

  她俯身彎腰,先將沉重的醬料瓷壇一一搬下,雙手緊緊抱住壇身,小心翼翼地放在廊下,生怕失手摔碎。一壇又一壇,搬完瓷壇,又開始搬打包好的乾貨,筍乾、梅乾菜、蘿蔔乾,一捆捆碼放整齊。

  全程她都低著頭,目光只盯著手上的活計,不四處張望,不胡亂窺探,動作麻利又沉穩,只想儘快完成交接,趕緊回到小館,回到念安身邊。

  不多時,車上所有的貨品都搬完了,分門別類,整整齊齊碼放在廊下,沒有絲毫遺漏,也沒有半點損壞。沈知微直起身子,抬手用衣袖擦了擦額角滲出的薄汗,輕輕喘了口氣,拍掉手上的灰塵,最後確認了一遍貨品,便打算轉身離開,推著空小車返回。

  她轉過身,目光徑直看向院門的方向,抬腳剛要邁步,眼角的餘光,卻不經意掃過一旁半敞著的堂屋。

  堂屋的門虛掩著,露出半扇屋內的光景,午後的日光透過窗欞,斜斜灑進屋內,落在堂屋正中央的梨花木桌上。

  而那桌面上,靜靜擺放著一隻墨綠色的錦盒,錦盒繡著暗紋,質地精良,盒蓋並沒有蓋嚴,留著一道細細的縫隙,一道溫潤柔和的玉光,從縫隙中緩緩透出來,在安靜的屋內,格外惹眼。

  沈知微的腳步,瞬間僵在了原地。

  她本不該多看,更不該踏入旁人的居所,此刻理應立刻轉身,推門離開,這是最妥當、最安全的選擇。可那道溫潤的玉光,像是有一股無形的引力,牢牢勾住了她的視線,讓她無法挪動腳步,甚至不由自主地,朝著堂屋的方向,緩緩靠近。

  她的心跳,不知不覺開始加快,胸腔里的心臟,一下下撞擊著胸口,帶著一絲莫名的慌亂,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隱隱的不安。

  走到堂屋門口,她停下腳步,隔著半開的門,死死盯著那隻錦盒,指尖不自覺地蜷縮起來,手心慢慢滲出冷汗。

  她深吸一口氣,緩緩伸出手,指尖帶著控制不住的輕顫,輕輕推開了那道未蓋嚴的錦盒蓋子。

  蓋子緩緩打開,錦盒內的景象,毫無保留地呈現在她眼前。

  暗紅色的錦緞襯底,一塊青白玉佩靜靜躺在中央,玉質瑩潤通透,細膩無瑕,是上等的和田羊脂玉,觸手生溫,整體形制圓潤獨特,線條流暢,一看便是量身打造,世間絕無第二塊雷同之物。

  玉佩正面,是手工淺雕的纏枝蓮紋,紋路細膩溫婉,花瓣脈絡清晰分明,雕工精湛入微;而玉佩的背面,赫然刻著兩個小字,字跡娟秀卻力道沉穩,一筆一划,清晰入骨——知微。

  那是她的名字。

  在看到那兩個字的瞬間,沈知微如遭雷擊,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四肢百骸都泛起刺骨的寒意,整個人僵在原地,動彈不得,連呼吸都在這一刻徹底停滯。

  她的瞳孔劇烈收縮,眼神里滿是震驚,還有鋪天蓋地的恐慌,死死盯著那塊玉佩,大腦一片空白,許久都回不過神。

  這塊玉佩,刻著她名字的青白玉佩,獨一無二的形制,她認得,一輩子都忘不了。

  這塊玉佩,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怎麼會出現在蘇珩的別院錦盒裡?

  一個可怕的念頭,瞬間在她的腦海里炸開,讓她渾身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

  蘇珩。

  蘇珩根本不是什麼做醬料批發生意的商人,從來都不是。

  哪有普通的商人,會住在這般隱蔽幽深、戒備森嚴的別院?哪有普通的商人,出手如此闊綽,一訂便是遠超她這種小館承載量的貨品?哪有普通的商人,會有著那般深沉內斂、讓人捉摸不透的氣場?

  所有的反常,所有的疑惑,所有潛藏在心底的不安,在這一刻,全都有了答案。

  蘇珩,就是隋元淮。

  他根本沒有放棄尋找她,他費盡心思,追到了臨安,追到了她的身邊,化名蘇珩,借著訂貨的由頭,一步步靠近她,試探她,看著她在臨安安穩度日,看著她守著小館、帶著念安生活,而她,卻對此一無所知,毫無防備。

  她一次次送貨,一次次靠近這座別院,就像是一次次自投羅網,卻全然不知危險早已近在咫尺。

  巨大的恐懼,如同滔天巨浪,瞬間將她徹底淹沒,壓得她喘不過氣。

  她不敢往下想,一想到隋元淮就在身邊,一想到自己和念安的生活,一直都在他的注視之下,她就渾身發冷,頭皮發麻,連牙齒都開始輕輕地打顫。

  她費盡千辛萬苦,從他身邊逃離,隱姓埋名,輾轉來到臨安,小心翼翼,低調度日,就是為了躲開他,躲開那段讓她絕望的日子,安穩地把念安養大。

  她以為自己躲得足夠隱蔽,以為自己終於擺脫了他的掌控,以為能和念安安安穩穩過一輩子,可到頭來,不過是一場泡影。

  他還是找來了。

  他就藏在她的眼前,看著她的一舉一動,看著她的安穩生活,隨時都能將她好不容易擁有的一切,徹底打碎。

  沈知微不敢想像,若是被隋元淮發現她在這裡,若是他再次將她掌控,她會面臨什麼,她的念安,又會面臨什麼。

  恐慌在心底瘋狂蔓延,她的手腳冰涼,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住,眼前陣陣發黑,耳邊只剩下自己狂跳的心跳聲,震得耳膜發疼。

  她死死咬住下唇,用盡全身力氣,才勉強沒有癱倒在地,強迫自己從極致的震驚與恐懼中,抽出一絲理智。

  不能慌,絕對不能慌。

  此刻隋元淮不在別院,這是她唯一的機會。

  她必須立刻、馬上離開這裡,不能有絲毫逗留,不能被他發現自己來過堂屋,發現自己看到了這塊玉佩,識破了他的身份。

  她要趕緊回到小館,帶著長玉,帶著念安,立刻離開臨安,去一個隋元淮再也找不到的地方,重新開始,再也不要出現在他的面前。

  沈知微渾身顫抖著,不敢發出一絲聲響,指尖輕輕合上錦盒蓋子,將那塊讓她魂飛魄散的玉佩,重新藏回錦中。她一步步緩緩後退,腳步虛浮,每一步都走得心驚膽戰,眼神死死盯著院門,滿是慌亂與決絕。

  恐懼如同細密的針,一遍遍扎著她的心臟,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快要衝破胸膛,手心的冷汗浸濕了衣角,雙腿軟得幾乎要站不住。

  她不敢多想,不敢回頭,只想儘快逃離這座充滿危險的別院,逃離這個讓她瀕臨崩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