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追查多日,本以為順著沈知微的身世,能揪出些許有用的線索,可到頭來,長信王府的消息如同被一道密不透風的牆死死擋住,能拿到的只有最粗淺的信息,半分深入的細節都沒有。
靜思院、隋元淮、沈知微,這三者之間到底有何關聯,全然是一團迷霧,摸不著半點頭緒。
「還有臨安這邊的消息,侯爺。」謝平見狀,連忙遞上另一張紙條,「暗線順著沈姑娘初到臨安的蹤跡查,找到了她當年租住的西街小院,也尋到了巷子裡開了幾十年的回春堂醫館,老大夫還在,還記得沈姑娘。」
謝征抬眸,眼中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光亮,立刻坐直身子:「醫館那邊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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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謝平應聲,將打探到的細節盡數道出,「老大夫說,當時給沈姑娘診脈,確認她已有兩個月身孕,只是一路路途奔波,氣血略虛,身子也偏瘦,叮囑她一定要好好安胎,萬萬不可過度勞累,還給她開了好幾副安胎藥,讓她按時服用。」
這番話落入耳中,謝征的心臟猛地一沉,指尖不自覺地攥緊,密報的邊角被捏出深深的褶皺。
懷孕兩個月,孤身來臨安,無親無故,從長信王府悄無聲息離開,這一連串的信息,像一根根細針,扎在他心頭,讓他愈發覺得此事蹊蹺,可又偏偏理不清其中的脈絡。
謝平見他神色凝重,繼續說道:「暗線又問了沈姑娘之後的日子,老大夫記得很清楚,她那時候格外乖巧聽話,每三日便會來醫館複診一次,從不間斷。每次診脈,老大夫都說她胎氣穩固,氣血也漸漸養了上來,臉色一天天紅潤,眉眼間的疲憊也散了不少。暗線還走訪了西街小院的鄰里,街坊們都能作證,沈姑娘剛搬來的那段日子,過得格外安穩小心。」
隨著謝平的講述,謝征的腦海中,漸漸浮現出沈知微初到臨安時的模樣,那是一段與權謀紛爭全然無關的、平淡又溫情的時光,與她如今在知味居的安穩模樣,慢慢重合。
彼時的沈知微,剛從長信王府離開,一路輾轉奔波,歷經風霜,終於抵達臨安這座江南水鄉小城。她揣著僅有的碎銀,避開熱鬧喧囂的主街,選了西街一處僻靜的小院租住,院子不大,卻乾淨整潔,只是略顯空曠冷清。
拿到安胎藥回到小院後,她便謹遵醫囑,安心養胎,日子過得規律又細緻。每日清晨天剛亮,她便起身,先喝下溫熱的安胎藥,再簡單收拾自己,而後做些極輕的活計:提著小竹籃,慢慢拔除院子裡的雜草,蹲在地上一點點整理泥土;見窗欞有些鬆動,便找來小錘子與木楔,小心翼翼地修整牢固;還特意去集市挑了幾株開得嬌嫩的雛菊與翠綠的綠蘿,栽在院子的角落,澆水施肥,沒幾日,原本冷清的小院,便添了幾分鮮活的生氣,再也不是最初那般空蕩蕩的模樣。
白日裡,她從不做勞累的活計,大多時候坐在窗邊,安靜地縫補衣物。將自己原本單薄的舊衣,一點點改寬改軟,方便日後孕期穿著;更多的心思,都花在未出世的孩子身上,一針一線,細細縫製小小的襁褓、柔軟的小衣,還有納得厚實的軟布鞋底,針腳細密整齊,滿是溫柔的期許。
傍晚時分,江南的天氣尚暖,晚風帶著河水的清涼,她便會沿著臨河的小巷,慢慢走一小圈,活動筋骨,從不走遠,也從不與人多言。遇到路過的行人,只是微微低頭示意,安靜得像一抹江南的柔雲。
她孤身一人在外鄉,性子溫和,待人有禮,從不主動打探他人私事,更不捲入街坊間的是非紛爭,久而久之,巷子裡的鄰里也漸漸接納了她。
巷口賣早點的張老嫗,看著她孤身一人,身子又單薄,每日清晨出攤,若是看到她路過,總會多塞給她一個熱乎的白面饃饃,或是一把剛從菜園摘來的新鮮青菜,笑著說道:「姑娘一個人在外不容易,拿著吃,別客氣,身子養好了才是要緊的。」
沈知微每每推辭不過,便會收下,隔日做好精緻的針線活,或是蒸一籠軟糯的點心,送過去回謝,語氣溫溫柔柔:「老人家,多謝您昨日的照顧,這點小東西,您別嫌棄。」
鄰院做木活的李大叔,是個沉默寡言的實在人,有次見她站在院門口,對著鬆動的院門榫頭髮愁,二話不說,拿著工具便上門,默默幫她修好,連口水都沒喝就走了。沈知微記在心裡,後來做了可口的飯菜,特意端過去一碗,李大叔推脫不過,才收下,自此也對這位外鄉姑娘多了幾分照拂。
還有每日路過巷口的船夫,見她時常提著空籃出門,偶爾會停下船,憨厚地問一句:「姑娘,要捎帶些河鮮或是雜貨不?我順道給你帶過來,省得你跑遠路。」
沈知微偶爾會托他帶些新鮮的食材,每次都會多給些銀錢,船夫若是推辭,她便笑著說:「麻煩你跑一趟,該得的。」
她始終懷著一顆赤誠之心,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用針線、點心、飯菜,默默回報著鄰里的善意。而街坊們,也只當她是一位性子溫和、孤身逃難而來的外鄉女子,從不多問她的過往來歷,也不刻意靠近,彼此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相處得和睦又安穩。
就這樣,沈知微在小院裡安安穩穩養胎月余,氣色越來越好,原本蒼白的臉頰,漸漸透出紅潤的光澤,小腹也微微隆起,穿著寬鬆的衣物,堪堪能遮住,行動起來依舊輕便,不費力氣,生活節奏徹底穩定下來,心底的不安,也在這平淡的煙火氣中,慢慢消散了不少。
待身子徹底養穩,她便開始盤算日後的生計,總不能一直靠著僅剩的銀錢度日,總要尋個營生,養活自己和腹中的孩子。自此,每日出門採買,她不再只局限於家門口的早市,而是多走幾條街巷,慢慢考察臨安城南的鋪面與市井生意。
她走遍了臨安的大街小巷,看遍了各類商鋪的經營模樣,綢緞莊、布莊、雜貨鋪,都一一打量,最終看中了西街一處不大的小鋪面。她出身書香門第,雖不懂經商,卻做得一手好菜,尤其是家常小菜,兼顧滋補與口味,最是貼合百姓的日常需求。思來想去,她決定開一家小食館,取名知味小館,做些臨安百姓吃得慣、吃得舒服的家常菜,不做複雜昂貴的山珍海味,只憑實在的口味與乾淨的食材立足。
沒過多久,知味小館便順利開張。白日裡,她在小館裡忙碌,洗菜、做菜、迎客,動作輕柔卻利落,待人接物溫和有禮,做的菜口味地道,分量實在,很快便吸引了不少街坊鄰里前來就餐;夜裡,便關上店門,回到小院安胎養息,日子過得充實又安穩。
也是在開小館的日子裡,她遇到了孤身一人、流落臨安的樊長玉。二人一見如故,便留她在小館裡幫忙,倆人相互扶持,相依為命,從陌生到熟悉,漸漸成了彼此在臨安唯一的依靠。
樊長玉總是搶著做重活累活,對著沈知微,一口一個「姐姐」,親昵又依賴:「姐姐,你懷著身子,這些粗活我來做就好,你快去歇著,別累著自己。」
沈知微每每拉住她,溫聲說道:「我身子沒事,做些輕活不妨事,咱們倆一起,慢慢就好起來了。」
一來二去,姐妹倆的感情愈發深厚,知味小館也在倆人的經營下,生意越來越好,成了西街小有名氣的食鋪,日子也越過越有盼頭。
……
書房內,謝平的講述告一段落,謝征卻久久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坐在椅中,腦海里全是沈知微在臨安的生活點滴。那些平淡的、溫情的、充滿煙火氣的日常,與她牽扯的長信王府、隋元淮,形成了極致的反差,也讓他心頭的疑團,愈發雜亂,像一團亂麻,纏得他喘不過氣,卻怎麼都找不到解開的線頭。
他緩緩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心底的思緒翻江倒海,無數個疑問盤旋在心頭,彼此衝撞,卻始終無法串聯成完整的邏輯。
首先是沈知微與長信王府、隋元淮的關係。她因父罪入府為婢,伺候隋元淮,極少踏出靜思院,在王府中如同隱形人一般,這一點能解釋為何暗線難以查到她的詳細蹤跡,長信王府的禁忌之事,本就不是輕易能打探的。
可她為何會突然離開王府?是自己主動離去,還是另有緣由?若是主動離開,以長信王府的戒備,她一個弱女子,如何能悄無聲息地脫身,還能讓王府不做任何追究?若是被人送走,又是誰有這麼大的本事,能在王府眼皮底下,將一個伺候世子的婢女送走?
其次是念安的身世。沈知微到臨安時,已懷孕兩個月,時間線恰好與她在長信王府伺候隋元淮的時段重合,按常理推斷,念安的生父,最有可能便是隋元淮。可若是如此,念安那與齊旻幾乎一模一樣的眉眼,又該如何解釋?天下間沒有血緣關係的人,怎會生得如此相像?這絕非巧合二字就能搪塞過去的。
難道隋元淮與齊旻之間,有什麼不為人知的關聯?可他記憶里,齊旻是承德太子的獨子,自幼生長在東宮,身份尊貴,與長信王府素來沒有交集,八歲之前,兩人從未見過面,何來血緣之說?又怎會容貌相似?
再者是蘇珩。那個突然出現在臨安的醬料商人,身份來歷查無實據,卻日日往知味小館跑,對沈知微和念安關照得異乎尋常。他到底是誰?為何要刻意隱藏身份?他接近沈知微母子,是出於善意,還是另有所圖?他是否認識隋元淮?是否知曉沈知微與長信王府的過往?若是知曉,為何不聲張,反倒默默守護?若是不知曉,又為何對一對普通母子如此上心?
最讓他心緒難平的,還是齊旻。十年了,整整十年,當初東宮突發大火,烈焰熊熊,燒了整整一夜,等到火勢撲滅,東宮上下無一生還,只留下幾具無法辨認的焦黑屍體。所有人都認定,齊旻與太子妃一同葬身火海,可他始終不願相信。
可東宮大火那般慘烈,滿宮之人無一倖免,一個八歲的孩子,又能躲到哪裡去?若是活著,為何十年不現身?
當年查案的官員,都說是意外走水,可他心裡清楚,此事絕沒有那麼簡單。父親與承德太子剛死,東宮便突發大火,偏偏死的是太子唯一的血脈,這其中定然藏著陰謀,定然與長信王脫不了干係。可他查了十年,依舊查不到半點證據,那場大火,到底是意外,還是人為策劃?大火之中,當真就沒有一個人活下來嗎?
長信王、隋元淮、沈知微、念安、蘇珩、齊旻、十年前的瑾州戰事、東宮大火……無數的人和事,在謝征的腦海里交織纏繞,亂成一團。每一個人都藏著秘密,每一件事都透著蹊蹺,彼此之間似乎都有隱隱的關聯,可偏偏找不到任何一條實實在在的線索,將它們串聯起來。
他想過無數種可能,卻又一一被自己推翻。
他想,或許念安就是隋元淮的孩子,容貌相似只是巧合,可天下間哪有如此精準的巧合,眉眼、鼻樑、甚至唇角的弧度,都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根本不可能。
他想,或許蘇珩是長信王府的人,奉命來找沈知微母子,可若是如此,他為何不將人帶回王府,反倒在臨安默默守護,處處小心翼翼,甚至隱藏自己的真實身份?
他想,或許齊旻真的還活著,躲在某個地方,可他躲在哪裡?這十年,他是如何活下來的?為何偏偏在沈知微母子出現後,蘇珩也跟著出現,這三者之間,到底有何聯繫?
他甚至想,或許隋元淮與齊旻是親兄弟,可承德太子只有齊旻一個兒子,長信王也只有隋元淮一個嫡子,兩人分屬不同府邸,毫無血緣關聯,這根本就是無稽之談。
千頭萬緒,亂作一團,沒有一個猜想能站得住腳,沒有一條線索能指向真相。謝征只覺得頭疼欲裂,滿心都是無力感。他征戰沙場多年,破過無數奇案,對付過無數強敵,從未如此這般迷茫過,明明所有的線索都擺在眼前,卻像一盤散沙,怎麼都捏不到一起,越理越亂。
長信王府的消息查不深,沈知微的過往摸不透,蘇珩的身份辨不明,齊旻的生死未可知,念安的身世成謎,十年前的舊案懸而未決。一樁樁,一件件,全都壓在他的心頭,讓他喘不過氣。
良久,謝徵才緩緩睜開眼,眼底滿是濃重的困惑與焦灼,他看向謝平,聲音帶著幾分沉鬱,下達了新的指令,不再妄圖揣測,只一步步紮實追查:「長信王府那邊,繼續暗中打探,不必急於求成,難查,就從外圍入手,查隋元淮的性情喜好、日常言行,哪怕是細微的小事,都不要放過。臨安這邊,再細細走訪沈姑娘的鄰里,查她離府來臨安的途中,有沒有人見過同行之人,有沒有異常蹤跡。」
「蘇珩那邊,依舊嚴密監視,不許打草驚蛇,記錄他的每一個行蹤,每一句對話,尤其是他與沈姑娘、念安相處時的細微神情,務必詳實。另外,加派人手,重新翻查十年前東宮大火的舊檔,尋訪當年的救火兵士、東宮舊仆,哪怕是流落民間的,也要找到,哪怕是隻言片語,都要帶回。」
謝平躬身領命,語氣恭敬:「屬下遵命,即刻安排下去,隱秘行事,絕不泄露半點風聲。」
「還有。」謝征補充道,聲音愈發凝重,「派人暗中保護沈姑娘與樊長玉、念安,她們是如今唯一的突破口,絕不能有任何閃失。」
「屬下明白!」
謝平退下後,書房內徹底歸於寂靜,只有燭火跳躍的聲響,輕輕迴蕩。謝征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微涼的晚風撲面而來,卻吹不散他心頭的迷霧。
臨安城的夜色,靜謐而溫柔,萬家燈火點點,透著人間煙火的暖意,可他的心頭,卻被一團亂麻死死纏繞。他不知道,這千絲萬縷的疑團,何時才能解開;不知道失蹤十年的齊旻,到底是生是死;不知道沈知微母子的背後,到底藏著怎樣的秘密;更不知道,長信王府的陰影之下,還掩埋著多少不為人知的過往。
他只能耐著性子,一點點追查,一點點摸索,盼著能在這一團亂麻中,找到那一絲關鍵的線頭,解開所有的謎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