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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頻顧添憂,稚子偏親

  臨安的天一日暖過一日,西街的市井煙火也愈發濃了。知味居的門板日日天剛亮便被推開,而這一個月來,冀州客商蘇珩,成了這裡的常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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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初是三五日一來,後來便成了隔日便至,有時甚至天天登門。他從不多做打擾,大多時候只是尋個窗邊位置坐下,點一杯茶,安靜坐上小半個時辰便走,偶爾問兩句備貨的事,語氣始終溫和,從無半分催促。

  可這份溫和,落在沈知微眼裡,卻成了沉甸甸的壓迫。

  這一個月里,她心裡的不安一日重過一日。那雙眼睛實在太過像長信王府的隋元淮,每每對上,都讓她心口發緊,手腳發涼。她怕對方是衝著自己來的,怕那段拼命逃離的過往被翻出,更怕連累身邊的念安與長玉。

  為了儘早做完這筆生意,打發走這位捉摸不透的客商,她一改之前的緩慢節奏,拼盡全力擠時間備貨。

  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泡豆、曬筍乾,趁著店裡食客少的間隙趕製醬料,夜裡等念安睡熟了,還會借著油燈再忙上一陣子。

  不過一月功夫,原本只泡了半盆的黃豆,如今已釀出好幾壇豆瓣醬,牆角的筍乾也堆得整整齊齊,乾貨醬料備下了大半,進度比最初快了數倍。

  樊長玉瞧著她日日操勞,眼底都染了疲憊,時常勸她慢些,可沈知微只是搖頭。她只想儘快備齊貨品,結清這筆訂單,讓這位蘇掌柜再也不要出現在她們面前,守住這來之不易的安穩。

  這日近午,陽光透過窗欞灑進店內,落在光潔的桌面上,暖融融的。

  店裡的早市食客剛散,樊長玉正收拾著碗筷,沈知微則抱著念安坐在灶台邊的小凳上,給孩子餵著蒸得軟爛的南瓜泥。

  小傢伙正是活潑好動的年紀,小身子在她懷裡扭來扭去,小手抓著瓷勺,咿咿呀呀地鬧著,一口南瓜泥咽下去,便咯咯笑一聲,模樣憨態可掬。

  沈知微耐心地哄著,目光卻不自覺飄向巷口,心頭那絲熟悉的忐忑又涌了上來。這一個月,蘇珩來得太過規律,她幾乎已經摸准了他每日到訪的時辰,每到這個點,便會下意識繃緊心神。

  果不其然,不過片刻,巷口便傳來了沉穩的腳步聲。

  沈知微抱著念安的手微微一緊,抬眼望去,便見齊旻緩步走入店內。依舊是素色布衫,眉眼溫和,像極了尋常走南闖北的客商。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這一個月的頻繁登門,從不是為了那點貨品。

  他是為了沈知微。

  為了一點點侵入她的生活,瓦解她的防備,讓她習慣自己的存在;更是為了念安,那個流著他的血、是他的骨血。他要近距離看著這個孩子,摸清他的一切,將這顆「炸彈」牢牢掌控在手中。

  同時,心底那點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父愛,也在這一次次的相見中,悄悄滋生。

  「蘇掌柜來了。」樊長玉抬頭見是他,立刻笑著迎了上去,放下手裡的活計,轉身要去沏茶,「您稍等,我給您沏杯熱茶。」

  「不必麻煩。」齊旻輕聲開口,目光徑直落在沈知微懷裡的念安身上,語氣平淡,「我只是順路過來坐坐,不耽誤你們忙活。」

  沈知微垂著眼,不敢與他對視,只抱著念安往旁邊挪了挪,低聲道:「蘇掌柜隨意坐。」這一個月的相處,她依舊沒能放下戒備,始終與他保持著距離,滿心只盼著儘快完工送客。

  念安的小腦袋從沈知微懷裡抬起來,圓溜溜的眼睛直直看向齊旻,先是眨了眨懵懂的眼眸,隨即非但沒有絲毫怕生,反倒立刻揮著小手,咿咿呀呀地朝他伸了過去,嘴裡喊著不成調的音節,分明是想要親近。

  沈知微臉色微變,連忙按住念安的小手,輕聲哄道:「念安乖,別鬧。」

  她實在不解,念安向來只黏著自己和長玉,對旁人雖不算疏離,不怕生,卻從不會這般主動親近。可偏偏對這位蘇掌柜,卻表現出了莫名的依賴與歡喜。

  這份孩童純粹的偏愛,讓她心底的不安愈發濃烈。

  齊旻看著孩子朝自己伸出的小手,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複雜情緒。這一個月里,念安對他的親近一次比一次明顯,從最初的好奇張望,到如今的主動伸手,孩童毫無防備的心意,直直撞進他心底。

  念安忽然用力掙了掙,小身子朝著齊旻的方向傾去,小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攥得緊緊的,咯咯笑個不停,小短腿在沈知微懷裡輕輕蹬著,滿心都是歡喜。

  沈知微用力抱著孩子,心頭慌得厲害,低聲道:「孩子不懂事,擾了蘇掌柜,我這就帶他去裡間。」

  她說著便要起身,齊旻卻先一步微微彎下身,穩穩托住了念安的腋下,動作算不上多溫柔,卻格外穩妥。念安被他托著,笑得更開心,整個人都朝著他撲去,顯然是想要他抱。

  沈知微僵在原地,看著孩子這般模樣,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阻攔。對方一臉和善,若是強行推開,反倒顯得自己小題大做,引人懷疑。

  齊旻看著懷中人滿眼的信任,指尖微微一顫。

  他緩緩用力,將念安從沈知微懷裡抱了過來。

  抱在懷裡軟軟小小的,渾身都帶著淡淡的奶香味。念安一到他懷裡,立刻安分下來,小腦袋靠在他的肩頭,小手抓著他的衣襟,蹭了蹭,乖順得不像話。

  「他倒是很黏你。」樊長玉見這光景笑著打趣,「這一個月來,念安見著蘇掌柜就開心,比見著隔壁街坊家的長輩還要親呢。」

  樊長玉店內暫時無事,便打了聲招呼,往後院去晾曬剛洗好的布巾,店內一時只剩下他們三人。

  氛圍安靜下來,齊旻低頭逗了會兒念安,看著孩子笑得眉眼彎彎,忽然抬眼看向沈知微,語氣看似隨意,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沈姑娘獨自帶著孩子,著實辛苦。不知……孩子的父親,如今在何處?」

  這話一出,沈知微的臉色瞬間白了幾分。

  握著瓷勺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心頭像是被重石狠狠砸了一下,慌亂與戒備瞬間湧上心頭。她垂在身側的手微微發顫,半晌才勉強穩住心神,低聲開口,語氣帶著明顯的疏離:「我孤身一人,並無夫君。」

  齊旻將她瞬間繃緊的模樣看在眼裡,眼底掠過一絲晦暗不明的情緒。

  他明知故問,本就是想看看她的反應,想知道她是如何看待他、如何看待這段過往,又是如何向旁人解釋念安的存在。

  她的慌亂、躲閃、刻意隱瞞,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可心底還是莫名掠過一絲澀意。

  在她口中,他竟連「孩子父親」的身份都被徹底抹去,只剩她「孤身一人」。她寧願對外人說自己獨自生子,也不願承認有過他的存在。

  這份認知,讓他心底的占有欲與戾氣悄然翻湧,面上卻依舊不動聲色,語氣放緩,帶著幾分假意的體諒:「是我唐突了,沈姑娘莫怪。只是瞧著小棉襖念安這般可愛,又與我格外投緣,一時多嘴罷了。」

  他說著,低頭蹭了蹭念安柔軟的發頂,動作帶著刻意的溫柔:「想來,沈姑娘當年獨自一人,必定吃了不少苦。」

  「都過去了。」沈知微低聲應道,不願再多談這個話題,起身抱著空了的小碗往灶台走去,「蘇掌柜慢坐,我去收拾一下。」

  她逃也似的避開這個話題,後背卻依舊繃得緊緊的。

  念安似乎察覺到了沈知微的低落,在齊旻懷裡咿呀喊了兩聲,小手依舊抓著齊旻的衣襟,卻朝著沈知微的方向伸著,像是在安慰她。

  齊旻抱著念安,目光沉沉地落在沈知微緊繃的背影上,眼底的溫和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見底的偏執。

  孩子的父親?

  他就在這裡。

  他低聲對著懷裡的念安開口,語氣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念安,爹爹就在你面前。早晚有一天,她會承認,你們都只能是我的。」

  懷裡的孩子咯咯笑著,懵懂地蹭著他的脖頸,全然不懂大人之間暗涌的心思。

  沈知微背對著二人,強裝鎮定地清洗著碗筷,可指尖的顫抖,卻怎麼也掩飾不住。

  蘇掌柜的那句追問,像一根針,狠狠扎進她心底最隱秘的地方。

  齊旻抱著念安,走到窗邊的桌旁坐下,動作小心翼翼,生怕驚擾了懷裡的孩子。他低頭看著念安懵懂的小臉,指尖輕輕拂過孩子柔軟的發頂,動作輕緩得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

  念安仰著小臉看著他,一會兒伸手去摸他的下頜,一會兒去抓他垂在胸前的衣襟系帶,玩得不亦樂乎,嘴裡咿咿呀呀地說著只有自己懂的話,時不時咯咯笑出聲,絲毫沒有哭鬧的模樣。

  齊旻任由他鬧著,眼底沒有半分不耐。

  他看著孩子眉眼間與自己相似的輪廓,看著他純粹乾淨的眼眸,心底那點對血脈隱患的忌憚,竟被這份父子天性的親近,一點點壓了下去。

  此刻,抱著這小小的一團,感受著他溫熱的體溫與毫無保留的依賴,那份深埋心底的父愛,不受控制地蔓延開來。

  他甚至會短暫地忘記自己是皇長孫齊旻,忘記自己是頂著隋元淮身份的復仇者,只當自己是普通的客商蘇珩,享受著這片刻的、屬於父子間的溫情。

  「你倒是熱鬧。」他低聲開口,語氣輕得幾乎聽不清,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溫柔。

  念安聽不懂他的話,只覺得他的聲音低沉好聽,小嘴巴湊過去,在他的衣襟上輕輕親了一口,留下一點淺淺的口水印,隨後又靠回他肩頭,眨著眼睛看著他,滿眼歡喜。

  齊旻垂眸看著那點印記,非但沒有不悅,眼底反倒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轉瞬即逝,快得如同錯覺。

  沈知微坐在灶台邊,全程都緊緊盯著二人,一顆心懸在半空,一刻也不敢放鬆。她看著他對念安的耐心,看著念安對他的依賴,心口又酸又澀,混雜著濃濃的不安。

  眼前的蘇掌柜,抱著念安的模樣,竟真的有幾分尋常父親的影子。

  這讓她更加捉摸不透,也更加害怕。

  「念安,到娘這裡來。」沈知微輕聲喚道,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可念安卻往齊旻懷裡縮了縮,小手緊緊抓著他的衣領,搖了搖頭,嘴裡咿呀地拒絕著,小腦袋埋在他的頸窩,分明是不願離開。

  孩童純粹的偏愛,毫無緣由,卻狠狠戳中了齊旻心底最軟的地方。

  他抬眸看向沈知微,語氣平和:「不妨事,我抱著他便是,沈姑娘去忙你的,我看一會兒孩子。」

  這一個月的頻繁相處,他早已摸清了沈知微的心思,知道她想儘快備貨打發自己走,也知道她對自己滿心戒備。可他偏要這樣,一點點打破她的防線,讓她習慣自己的存在,讓念安習慣自己的陪伴。

  沈知微咬了咬唇,終究沒再強求。她只能起身走到灶台邊,假裝打理著醬料,目光卻始終牢牢鎖在父子二人身上,一刻也不敢移開。

  齊旻就那樣抱著念安,坐在窗邊,靜靜看著窗外的市井煙火。念安玩累了,便靠在他肩頭,小腦袋一點一點的,漸漸打起了瞌睡,呼吸變得勻淨,小手卻依舊抓著他的衣領,不肯鬆開。

  他輕輕調整姿勢,讓孩子睡得更安穩些,指尖輕輕拂過孩子的眉眼,動作輕緩溫柔。

  陽光灑在父子二人身上,勾勒出暖融融的輪廓,畫面安穩又溫馨,像極了尋常人家的父子相伴。

  樊長玉看著這一幕,笑著搖了搖頭,轉身去後院整理雜物,將安靜的空間留給了二人。

  店內一時安靜下來,只有念安均勻的呼吸聲,與窗外的風聲交織在一起。

  齊旻低頭看著懷裡熟睡的孩子,眼底的溫柔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複雜難辨的陰鷙。

  他低聲呢喃,語氣里滿是偏執與矛盾:「念安……你既生為我的骨血,便註定逃不開這權謀紛爭。你是我的兒子,就只能由我掌控,誰也別想把你從我身邊帶走。」

  他愛這個孩子,又恨這個孩子;想護著他,又忌憚他。這份矛盾的情緒,像一根毒刺,扎在他的心頭,日夜撕扯。

  不知過了多久,念安睡得愈發沉了。

  齊旻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抱著孩子走到沈知微面前,聲音輕得怕吵醒孩子:「小念安睡熟了,抱去裡間歇息吧。」

  沈知微立刻起身,伸手接過念安,緊緊抱在懷裡,像是抱住了全世界的珍寶,對著齊旻微微欠身,語氣帶著一絲疲憊的感激:「今日多謝蘇掌柜幫忙照看孩子。」

  「舉手之勞。」齊旻淡淡開口,目光最後落在念安安穩的睡顏上,眼底情緒複雜,「備貨之事不必急於一時,我不急。我還有事,先告辭了,明日再過來。」

  說完,他不再多留,轉身邁步走出知味居,步履沉穩。

  走到巷口,影一立刻上前低聲道:「主子,沈姑娘這一個月備貨極快,大半貨品都已備齊,怕是想儘早打發您離開。」

  齊旻望著知味居的方向,眼底掠過一絲冷冽的笑意:「沒那麼容易。備貨越快,她越慌,我越有機會。」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冰冷:「盯緊念安,他對我的親近,是好事,也是把柄,我必須牢牢握在手裡。」

  影一躬身應道:「屬下明白。」

  齊旻閉上眼,腦海里閃過念安熟睡的小臉,還有沈知微緊繃的眉眼,愛與恨、占有與猜忌,在心底瘋狂拉扯。

  知微,你逃不掉的。

  念安,你也逃不掉的。

  你們母子,註定是我的。

  而店內,沈知微抱著睡熟的念安站在門口,看著齊旻離去的背影,心頭的不安愈發濃重。

  備貨越來越快,可對方卻絲毫沒有要離開臨安的意思,反倒來得愈發頻繁,念安又對他這般親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