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透,知味居的木門就被輕輕推開,沈知微挽著衣袖,先把門口的竹編小凳擺好,又轉身進了灶台間,開始燒水煮粥。
念安還在裡間的小搖床里熟睡,小身子蜷著,小手攥著一角軟布,呼吸勻淨,偶爾咂吧兩下小嘴,模樣憨態可掬。
樊長玉也跟著起了早,她抱著剛漿洗好的布巾,從後院走進來,手腳麻利地把方桌擦得鋥亮,一邊擦一邊笑著說:「姐姐,今日天兒好,想來進店吃飯的人能多些,我把蒸糕的麵糊先拌上,中午就能賣了。」
長玉來知味居也快滿一年,這一年來,樊長玉只知道沈知微是孤身一人,懷著身孕獨自開店,性子軟卻格外堅韌,從來不說自己從哪來、家裡還有什麼人,更不提孩子的父親是誰。
她從不追問,只當姐姐是有難言之隱,一門心思幫著打理店面、護著沈知微,後來念安出生,她更是幫著帶孩子、守鋪子,兩人相依為命,比親姐妹還要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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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從灶台間探出頭,溫聲應道:「好,你看著弄,我先給念安煮點小米粥,等他醒了好吃。」
她說話時語氣輕柔,眼底卻藏著一絲揮之不去的忐忑,目光不自覺飄向巷口方向。兩日之前那位自稱冀州客商蘇珩的男子,臨走時說改日再來,這兩日她做什麼都心不在焉,總怕那人突然出現,那雙像極了隋元淮的眼睛,每每想起,都讓她心口發緊,手腳發涼。
她逃到臨安,開這家小食鋪,本就是為了躲隋元淮,躲那段暗無天日的過往,只想守著念安,和長玉安安穩穩過日子,從沒想過要做什麼大生意,接什麼外埠訂單,若不是那日蘇珩言辭懇切,又放下重金定金,她是萬萬不會應下那筆乾貨醬料採買的。
而且這幾日,她們根本沒法專心備貨。知味居每日清晨就有食客上門吃早點,中午、傍晚也有街坊來吃便飯,兩人要輪流照看店面、招呼食客、收拾碗筷,剩下的時間還要照顧念安,能擠出來做醬料、曬乾貨的時間少之又少,哪敢像尋常作坊那樣日夜趕工。
樊長玉擦完桌子,走到搖床邊看了看熟睡的念安,又折回沈知微身邊,壓低聲音道:「姐姐,你是不是還在想那位蘇掌柜?我瞧你這兩日總走神,他不過是個採買的客商,咱們慢慢備貨就是,他自己說不催的,你別總揪著心。」
沈知微攪著鍋里的小米粥,指尖微微發緊,勉強笑了笑:「沒有,就是想著店裡的活計,怕忙不過來。」她不敢跟長玉提心底的恐懼,長玉不知道她的過往,不知道隋元淮的偏執狠戾,說了只會讓長玉跟著擔心,不如自己默默藏著。
「咱們倆慢慢干,總能忙完的,」樊長玉拍了拍她的胳膊,語氣爽朗,「大不了每日少做一點,反正蘇掌柜說等得起,咱們既要顧著店裡的生意,也不能累著自己,更不能虧了念安。不過姐姐,昨日我翻了翻,豆瓣醬才泡了半盆黃豆,筍乾也只整理了一小捆,這進度是不是也太慢了?要不咱們趁早上沒食客,先把黃豆淘洗了?」
沈知微點頭:「嗯,等念安醒了,咱們再弄,先顧著店裡的早點,別怠慢了街坊。」
兩人正說著話,巷口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伴著影一低聲的隨從回話,沈知微的身子瞬間僵住,手裡的粥勺都頓在了鍋里。
樊長玉倒是沒察覺異樣,抬眼一看,立刻笑著迎了上去:「蘇掌柜,您來啦!快裡邊坐,今早剛煮了小米粥,蒸了桂花糕,要不要嘗嘗?」
齊旻緩步走進知味居,依舊是一身素色布衫的冀州客商裝扮,眉眼間裹著淡淡的疏離,嘴角噙著恰到好處的溫和笑意,可眼底深處,卻翻湧著濃得化不開的複雜情緒。
他的目光第一時間鎖定在灶台邊的沈知微身上,看著她纖細的背影,看著她下意識繃緊的肩頭,病態的占有欲瞬間瘋長——他迷戀她的堅韌,貪戀她的溫柔,可又恨極了她的躲避,更嫉妒她把所有的愛意都傾注在念安那個孩子身上。
念安,那是他的骨血,卻也是他最忌憚的隱患。健康鮮活,一天天長大,就是他皇位路上最致命的定時炸彈。他愛這孩子身上的血脈牽連,又恨這孩子的存在,時時刻刻提醒著他的偽裝,分走了沈知微全部的心神。
「樊姑娘客氣,不用麻煩,我只是順路過來看看備貨進度,不打擾你們做生意,也不用特意招呼我。」齊旻聲音低沉,刻意壓著語調,扮作尋常客商的模樣,目光緩緩掃過店內,牆角只堆著一小捆整理好的筍乾,櫃檯邊只有一個空醬缸,連半壇成品醬料都沒有,進度慢得很,可他非但不惱,反倒暗自欣喜——進度越慢,他來知味居的理由就越充分,能見到沈知微的次數就越多。
沈知微深吸一口氣,轉過身,微微垂著眼,不敢與他對視,聲音輕軟:「蘇掌柜,抱歉,這幾日店裡食客多,還要照顧孩子,實在抽不出太多時間備貨,目前只泡了做豆瓣醬的黃豆,筍乾也只理了一小捆,進度太慢,還請您多擔待。」
她低著頭,指尖緊緊攥著衣角,滿心都是愧疚,又怕對方不滿,畢竟收了人家五十兩定金,卻只做了這麼點活,換作別的客商,怕是早已不悅。
齊旻看著她局促不安的模樣,心口像是被羽毛輕輕撓了一下,又酸又脹,占有欲愈發濃烈。
他緩步走到桌邊坐下,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發頂,語氣溫和,絲毫沒有責備之意:「沈姑娘不必道歉,我早已說過,時間不限,不催工期。你們既要照看店面,又要帶孩子,本就辛苦,能抽空做些已是不易,慢慢來就好,我等得起。」
他本就不是為了拿貨,備貨快慢根本無關緊要,他要的就是這個「等」字,能名正言順地頻繁登門,守在她身邊,看著她,一點點瓦解她的防備,讓她再也離不開他。
樊長玉端著一杯熱茶走過來,放在齊旻面前,笑著打圓場:「還是蘇掌柜通情達理,我們姐姐就是心善,總怕耽誤了您的生意,日日都惦記著。其實您真不用急,我們每日擠時間做,早晚能給您備齊的。」她全然不知沈知微的心事,只覺得這位蘇掌柜謙和大方,是個難得的好人,絲毫沒察覺對方眼底藏著的陰鷙與偏執。
齊旻接過茶杯,指尖摩挲著杯沿,目光不經意間掃向裡間的搖床,剛好看到念安扭動著小身子,緩緩睜開眼睛,圓溜溜的眼眸懵懵懂懂的,先是眨了眨眼,隨即看到沈知微,立刻揮著小手,咿咿呀呀地喊了起來,小短腿蹬著搖床,想要人抱。
那是一歲三個月孩子最常見的模樣,剛睡醒的軟糯嬌氣,毫無防備,可落在齊旻眼裡,卻讓他心底的情緒瞬間翻湧。他看著念安那張酷似沈知微、又隱隱帶著自己輪廓的小臉,愛意與恨意瘋狂交織——這是他的兒子,流著他的血,可這份血脈,卻是他最致命的威脅;他羨慕這孩子能輕易得到沈知微全部的溫柔。
沈知微立刻放下粥勺,快步走到搖床邊,彎腰將念安抱起來,輕輕拍著他的後背,柔聲哄著:「念安乖,娘在呢,剛睡醒是不是?咱們先喝口溫水,再吃小米粥。」她抱著孩子,動作輕柔又熟練,將念安緊緊護在懷裡,眼底的寵溺毫無保留。
齊旻的目光死死盯著念安,指尖攥得杯沿微微發燙,臉上卻不動聲色,依舊維持著溫和的神情,淡淡開口:「小公子剛醒?看著倒是精神,一歲多的孩子,正是纏人的時候,沈姑娘既要看店又要帶孩子,著實辛苦。」
「還好,念安很乖,不怎麼鬧人。」沈知微抱著念安,側身避開齊旻的目光,走到灶台邊,拿起小勺子,給孩子餵了幾口溫水。念安乖乖張著小嘴,喝了水,又把頭埋在沈知微脖頸處蹭了蹭,小手抓著她的衣襟,黏人得很。
樊長玉在一旁招呼著剛進門的兩個食客,麻利地端上小米粥和蒸糕,又轉身回來,對著齊旻笑道:「蘇掌柜您不知道,念安特別懂事,平日裡我們忙店裡的活,他就自己坐在搖床里玩布偶,不哭不鬧,就是離不開娘親,片刻看不到就找。」
齊旻聽著這話,心底的嫉妒更甚,語氣卻依舊平淡:「孩子年幼,依賴母親是常事,只是沈姑娘這般操勞,難免憔悴,若是有什麼需要搭手的地方,不必跟我客氣。」
他嘴上說著客套話,心裡卻盤算著,如何能更自然地介入她們的生活,如何讓沈知微慢慢依賴他,而非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念安身上。
沈知微餵念安喝了水,又盛了小半碗溫涼的小米粥,一勺一勺慢慢餵著,頭也不抬地回道:「多謝蘇掌柜關心,我們能應付得來,不敢麻煩您。」她始終對他保持著距離,不敢有半分親近,哪怕對方言辭溫和,她也忘不了那雙讓她心驚的眼睛。
念安吃了小半碗粥,就不肯再吃了,小腦袋扭來扭去,目光落在齊旻身上,好奇地盯著他看,絲毫不怕生,還揮著小手,朝著齊旻的方向咿呀叫了兩聲,像是在跟他打招呼。
沈知微臉色微變,連忙按住念安的小手,輕聲呵斥:「念安,不許胡鬧,乖乖坐著。」她心裡慌得厲害,怕孩子的舉動惹得蘇掌柜不悅,更怕蘇掌柜過多留意念安。
樊長玉笑著打圓場:「這孩子就是不認生,見著生人就好奇,蘇掌柜您別見怪。」
齊旻看著念安那雙清澈的眼睛,心口像是被針扎了一下,又愛又恨的情緒愈發濃烈。他多想伸手抱抱這個孩子,感受血脈相連的溫度,可轉念想到這孩子會成為他奪嫡路上最大的障礙,那點父愛瞬間被冰冷的猜忌取代,甚至隱隱生出一絲殺意,可轉瞬又被他壓了下去——這孩子不能死,他是沈知微的命根子,傷了念安,就永遠失去沈知微了。
「無妨,小公子天真爛漫,很是可愛。」齊旻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扯出一抹淺淡的笑意,目光卻始終沒離開念安,細細打量著孩子的眉眼,確認著那份血脈牽連,也確認著這個隱患的真實存在。
沈知微抱著念安,坐在灶台邊的小凳子上,輕輕晃著,試圖讓孩子安靜下來,不再看向齊旻。她能感覺到對方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和孩子身上,那目光太過灼熱,帶著一種讓人窒息的壓迫感,讓她渾身都不自在。
齊旻靜靜坐在桌邊,看著她抱著孩子的溫柔模樣,看著她對念安無微不至的呵護,病態的占有欲幾乎要衝破偽裝。他恨念安搶走了沈知微所有的愛,恨沈知微的心裡只有孩子,沒有他,可他又捨不得對沈知微有半分苛責,只能把所有的怨懟都藏在心底,繼續扮演著謙和的客商。
「沈姑娘,」齊旻緩緩開口,打破了店內的安靜,「我常年在江南各州走商,臨安是常來之地,往後我每隔幾日便過來一趟,看看備貨進度,順便歇腳喝茶,不會耽誤你們太多時間,也不會影響店裡做生意,你不必覺得拘束。」
他這話,直接敲定了頻繁登門的由頭,不給沈知微拒絕的機會,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拒絕的篤定。
沈知微聞言,心頭一緊,抬頭想要婉拒,可對上他深邃的目光,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對方言辭懇切,又沒有催促備貨,她實在找不到拒絕的理由,只能低聲應道:「……蘇掌柜隨意就好,只是小店簡陋,怕怠慢了您。」
「沈姑娘太客氣了,市井小店,反倒比商行里自在。」齊旻嘴角微揚,眼底閃過一絲得逞的笑意,他要的就是她這份無法拒絕的妥協,要的就是一點點侵入她的生活,讓她習慣他的存在,直到再也逃不開。
樊長玉收拾完食客的碗筷,湊過來笑著說:「蘇掌柜要是不嫌棄,以後常來就是,我們姐姐做的桂花糕最好吃,下次您來,我給您蒸最新鮮的。」她心思單純,只覺得這位蘇掌柜和善,多一個熟客也無妨,絲毫沒察覺這場看似尋常的往來,早已暗藏洶湧。
齊旻微微頷首:「那就有勞樊姑娘了。」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齊旻就坐在窗邊的桌邊,慢慢喝著茶,目光時不時落在沈知微和念安身上,看著她招呼食客,看著她哄著孩子,看著她抽空淘洗黃豆、整理筍乾,動作忙碌卻有條不紊。
沈知微全程都緊繃著神經,一邊顧著店裡的生意,一邊照看念安,還要時不時留意齊旻的動靜,生怕自己哪裡做得不妥,引來對方的注意,整個人都處於緊繃的狀態,額角都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念安趴在沈知微懷裡,玩累了,又漸漸睡了過去,小嘴巴微微嘟著,睡得安穩。沈知微輕輕把孩子放在搖床里,蓋好小被子,才直起身,輕輕揉了揉發酸的腰。
齊旻將她的疲憊看在眼裡,心底泛起一絲心疼,可這份心疼,很快就被嫉妒取代——若是沒有念安,她就不必這般辛苦,若是她身邊只有他,她本該被捧在掌心,無憂無慮。
眼看店裡的食客漸漸多了起來,齊旻知道不宜久留,便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對著沈知微道:「沈姑娘,樊姑娘,我還有事在身,先告辭了,過幾日再過來。備貨之事,切記不要心急,以店裡生意和孩子為重,我不急。」
沈知微立刻起身,微微欠身:「蘇掌柜慢走,多謝您體諒。」
樊長玉也跟著起身相送:「蘇掌柜慢走,路上小心!」
齊旻最後深深看了一眼沈知微,又掃了一眼搖床里熟睡的念安,眼底的溫柔瞬間被陰鷙取代,隨即轉身邁步走出知味居,步履沉穩,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走到巷口,影一早已備好馬車,齊旻坐進車內,臉上所有的溫和盡數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偏執與陰狠。
「主子,沈姑娘備貨進度極慢,要不要屬下暗中安排人手,悄悄幫襯一把,既能加快進度,也能讓您少些牽掛?」影一低聲問道。
齊旻靠在車壁上,指尖輕輕敲擊著膝蓋,冷聲道:「不必,越慢越好。我要的不是貨品,是她的人,是讓她慢慢習慣我的存在,懂嗎?」他頓了頓,語氣愈發冰冷。
影一心頭一凜,立刻應聲:「屬下明白。」
齊旻閉上眼,腦海里全是沈知微溫柔哄孩子的模樣,還有念安那張天真的小臉。愛與恨、占有與猜忌,在他心底瘋狂拉扯,他低聲呢喃,語氣里滿是偏執:「知微,你逃不掉的,不管你躲到哪裡,我都會找到你。你的人,你的心,還有念安,全都是我的,誰也搶不走,誰也別想阻攔我。」
馬車緩緩駛離西街,齊旻的身影消失在街巷盡頭。
而知味居里,沈知微站在門口,看著馬車遠去的方向,久久沒有回神,心口的忐忑與不安,愈發濃重。
樊長玉走到她身邊,拍了拍她的肩膀:「姐姐,人都走了,別想了,蘇掌柜人挺好的,不催貨,也不擺架子,咱們慢慢做就是。」
沈知微收回目光,看向樊長玉單純的笑臉,勉強笑了笑,點了點頭,可心底卻清楚,這位突然出現的蘇掌柜,絕不是普通的客商,那雙眼睛裡藏著的東西,太像隋元淮,太讓人不安。
她低頭看向搖床里熟睡的念安,指尖輕輕撫摸著孩子的臉頰,眼底滿是堅定:不管對方是誰,不管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她都要守住念安,守住這間小店,守住這份來之不易的安穩,絕不能讓任何人,破壞她現在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