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往臨安的官道,綿延千里,暮春時節風暖草長,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碾過路面,車輪裹著厚布,行跡悄無聲息。
車內,齊旻閉目端坐,一身素布長衫襯得身形挺拔,俊朗冷冽的輪廓,眉眼間是長信王府世子隋元淮的沉穩,更藏著大胤皇長孫齊旻的陰鷙與偏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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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飲冰,難涼熱血,復仇與奪嫡是他刻在骨血里的執念,而遠在臨安的沈知微與一歲多的兒子,是他唯一的軟肋。
「主子,再過半日入臨安城,影十二在城郊驛館遞了密信,說沈姑娘與小公子一切安好,知味居營生平穩,無大風浪。」影一駕車的聲音隔著車簾傳來,低沉恭敬,不敢有半分拖沓。
齊旻緩緩睜眼,眸色漆黑如墨,不帶半分溫度,語氣冷硬偏執:「知道了,進城後直接去西街別院,不許繞路,不許暴露行蹤。」
「是。」影一應聲,馬車速度稍快,朝著臨安城方向駛去。
半日光景,馬車駛入煙雨朦朧的臨安城,青瓦白牆映著潺潺流水,一派溫婉景致,與北地的蒼涼截然不同,卻絲毫融不進齊旻心底的冰寒。
眼底沒有半分波瀾,滿心都是沈知微與那個未曾謀面的孩子,還有那份揮之不去的猜忌與控制欲。
別院藏在西街深巷,院牆栽著密竹,隱蔽又安靜。影十二早已在院內躬身等候,見齊旻踏入,立刻跪地行禮,頭埋得極低,連大氣都不敢喘。
齊旻徑直走入正廳主位落座,沒半句虛言客套,開門見山便是厲聲質問:「我要這一年零三個月,知味居分毫畢現的動向,還有你密信里沒敢明說的事。」
影十二垂首,語氣嚴謹,緩緩回稟:「回主子,沈姑娘一年多前抵達臨安,盤下西街這間知味居,靠著廚藝營生,收留樊長玉,後誕下小公子,取名念安,如今小公子一歲三個月,康健活潑,樊長玉幫助沈姑娘照料孩子與店面,日子過得安穩,未曾受過大的刁難。」
齊旻指尖輕輕敲擊桌面,力道漸重,眸色柔了一瞬,轉瞬又被偏執覆蓋:「安穩?她帶著我的孩子,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何來安穩?」
「屬下不敢有半分鬆懈,日夜在知味居周邊盯守,只是……」影十二頓了頓,語氣遲疑,「屬下剛到臨安,著手盯守的第一日,便發現了異樣——知味居周遭,早有不明之人暗中守著,行事極為隱秘,屬下探查許久,始終摸不透底細,他們從不靠近知味居,也不招惹沈姑娘與小公子,只是暗中守著,屬下幾次想要追查,都被悄無聲息地避開。」
齊旻指尖敲擊桌面的力道驟然加重,眸色陰鷙如墨,戾氣瞬間漫開:「比你還早?你到臨安便有,何方勢力?目的何在?你竟查不出半點蹤跡?」
「屬下知罪,可那些人實在太過隱秘,隱匿功夫遠勝咱們暗衛,屬下根本抓不到把柄,也不敢貿然行動,怕驚擾了沈姑娘與小公子。」影十二磕頭請罪,語氣滿是惶恐。
齊旻壓下心底的戾氣,他本就因童年變故,極度偏執多疑,從不信任何人,如今得知有不明勢力靠近,更是瞬間繃緊神經,哪怕對方看似無惡意,他也絕不會放任不管。
「起來,」他冷聲吩咐,「從今日起,加派兩名暗衛,配合你一起查,每日記錄他們的行蹤、換班規律、行事路數,哪怕是細微的習慣,都要記下來,我要親自過目。」
「屬下遵命,這就去安排。」影十二站起身,垂首立在一旁,不敢再多言。
齊旻轉頭看向一旁的影二,語氣帶著命令:「你去查知味居里,她收留的那個樊長玉,底細如何?」
「是,主子,屬下即刻去查。」影二躬身領命,快步走出別院。
齊旻獨自坐在廳內,指尖緊握,骨節泛白,十年蟄伏,他早已養成狠辣多疑的性子,任何人、任何事,只要牽扯到他在意的人,都要徹查到底,哪怕是一絲隱患,都要掐滅在萌芽里。
他不信這世上有無緣無故的善意,那批暗中守護的人,定是有所圖謀,要麼是衝著沈知微,要麼是衝著他的孩子,亦或是,衝著他齊旻而來。
三日後,影二率先回稟,帶著查到的消息,走進正廳。
遞上一份卷宗,齊旻接過,快速翻閱,語氣冰冷:「說,直接說,別讓我看。」
「是,主子。」影二立刻開口,「樊長玉,一年前沈姑娘來臨安不久,她家鄉遭山匪屠殺,孤身逃到臨安,與沈姑娘偶遇,沈姑娘念及同鄉情分,便收留她在知味居幫忙,二人情同姐妹,樊長玉平日裡安分守己,只在店內幫工,從不外出惹事。」
齊旻挑眉,冷聲問道:「家世背景?父母親人?過往經歷?可有與江湖、官府之人往來?」
「屬下查過,樊長玉父母皆是普通農戶,家中再無其他親人,因山匪屠村,才流落至此,來臨安之後,除了沈姑娘,再無其他往來之人,身世極為清白,看不出任何異常。」影二如實回稟。
「清白?」齊旻冷笑一聲,語氣滿是不信,「哪有這般湊巧的事,她家鄉被屠,偏偏逃到臨安,偏偏遇上沈知微,一留就是一年,還偏偏在她留下之後,那批不明暗衛就出現了?影二,你覺得我會信?」
「查,繼續查,」齊旻語氣偏執,「接觸過什麼人,哪怕是路邊說過一句話的人,都要查清楚,我不信她毫無破綻。」
「是,屬下這就去辦。」影二再次離去。
與此同時,影十二也送來這幾日的探查記錄,齊旻翻看著,眉頭越皺越緊。
記錄上寫著,暗衛每日四人值守,分守知味居四方,每三個時辰換一次班,換班路線毫無規律,從不聚集,從不與外人交流,只在有人靠近知味居、或是樊長玉外出時,才會悄然戒備,其餘時間,與尋常百姓無異。
「只在樊長玉外出時戒備?」齊旻盯著記錄,眸色一動,看向影十二,「你的意思是,他們護的不是沈知微母子,而是這個樊長玉?」
「屬下也是這般猜測,」影十二連忙回道,「前幾日樊長玉出城採買食材,剛出城門,那批暗衛便緊隨其後,全程暗中護送,直到她回城,才重新退回值守位置,對沈姑娘與小公子,只是遠遠看著,並無這般刻意。」
齊旻指尖點在「樊長玉」三個字上,眼神陰鷙:「看來,突破口就在這個樊長玉身上,她看似普通,實則定有隱情,那批暗衛,十有八九是衝著她來的。」
他放下記錄,站起身,語氣強硬:「備車,我要親自去知味居附近看看,記住,隱蔽行事,不許暴露,我倒要親眼看看,這批人到底有什麼古怪。」
影十二連忙勸阻:「主子,不可,您剛到臨安,身份隱秘,若是貿然前去,被暗衛察覺,怕是會打草驚蛇,而且小公子尚幼,沈姑娘若是見到您,怕是會受驚。」
「受驚又如何?」齊旻語氣霸道,帶著極強的控制欲,「她是我的人,孩子是我的骨肉,我見她們,天經地義,我只是去看看,又不現身,你怕什麼?」
影十二不敢再勸,只得躬身:「屬下這就去備車。」
馬車停在離知味居百米外的巷口,齊旻掀開轎簾一角,目光冷冷望去。
知味居門口,沈知微抱著一歲三個月的齊念安,孩子白白胖胖,正咿咿呀呀地笑著,小手抓著沈知微的衣襟,模樣乖巧。樊長玉則在店內收拾桌椅,衣著樸素,眉眼溫婉,看著確實是普通女子。
齊旻的目光落在妻兒身上,心底翻湧著占有欲與,可轉瞬便被警惕取代,他順著影十二的話,掃視四周,果然在斜對麵茶鋪、街角雜貨鋪、巷口、樹後,察覺到四道微弱的氣息,隱匿得極好,若不仔細探查,根本無法察覺。
他放下轎簾,語氣冷沉:「確實是衝著樊長玉來的,這批人的路數,規整嚴謹,不似江湖門派,倒像是軍中訓練出來的。」
「主子也看出來了?」影十二低聲回道,「屬下也覺得,他們的值守、換班、戒備方式,全是軍中規矩,絕非民間之人,可臨安城內的守軍,屬下也查過,並無相關調動記錄。」
「軍中之人,卻無調動記錄,要麼是私衛,要麼是隱秘勢力,」齊旻眸色深沉,「繼續查,查臨安城內,有哪位軍中將領、侯爺大員,有這般隱秘的私衛,查近期有無軍中之人隱秘入城。」
「是,屬下這就安排。」
接下來的半月,齊旻坐鎮別院,遙控指揮影一、影二、影十二輪番探查,線索一點點拼湊,卻始終摸不到核心。
樊長玉的過往依舊清白,除了家鄉被屠、流落臨安,再無其他異常,可那批軍中暗衛,卻實實在在守著她,寸步不離。
齊旻的偏執愈發嚴重,他不信巧合,更不信毫無緣由的守護,整日看著探查記錄,反覆推敲,腦海里不斷閃過各種可能,甚至懷疑是長信王的人,故意設下的圈套,引他現身。
這日,影一匆匆趕回別院,神色凝重,走進廳內躬身回稟:「主子,屬下查到一條重要線索,樊長玉曾救過一個受傷的男子,那男子身受重傷,樊長玉悉心照料了一月有餘,男子痊癒後,便悄然離去,二人自此斷了聯繫。」
齊旻眸色一動:「男子身份?可查到?」
影二聲音壓低:「屬下查到,正是當朝武安侯謝征!謝侯爺半年前遭刺殺,被樊長玉所救」
「謝征……」齊旻猛地站起身,周身一震,眸色驟變。
這個名字,刻在他童年記憶里,是他幼時一同習武、一同讀書的摯友,生父與謝征之父一同戰死瑾州,他出事之後,二人斷了聯繫,謝征一直以為他早已死於那場大火,他也從未想過,會在臨安,以這樣的方式,重新與謝征產生交集。
難怪那些暗衛是軍中路數,難怪行事這般隱秘穩妥,武安侯謝征,手握京畿兵權,麾下親衛皆是精銳,隱秘守護恩人,完全符合他的作風。
齊旻站在原地,指尖緊握,腦海里閃過幼時與謝征一同習武、一同讀書的畫面。
可他性格里的偏執與多疑,並未因故人重逢而消散,反而愈發警惕,他盯著影二,語氣冷硬:「此事屬實?確定是謝征?」
「屬實,主子,屬下查到謝侯爺近期隱秘入臨安,住在城郊別院,並未聲張,那批暗衛,正是他麾下的親衛,專門調來保護樊長玉的。」影二肯定回道。
齊旻緩緩坐下,眸色複雜,卻依舊帶著狠戾與猜忌,他與謝征,幼時好友,如今時隔十餘年重逢,物是人非,他頂著隋元淮的身份,有著復仇的執念,謝征有著自己的使命與責任,二人早已不是當年的孩童。
影一低聲問道:「主子,既然是謝侯爺的人,那咱們還要繼續查嗎?謝侯爺與您幼時交好,想必不會加害沈姑娘與小公子。」
「交好?」齊旻冷笑,眼神偏執,「十年了,人心早變了,他知道我活著嗎?他知道我的真實身份嗎?他護著樊長玉,是否別有用心?在沒徹底確認他的意圖之前,不許停手,繼續盯守。」
他絕不會因為幼時情分,就放下戒備,十年的隱忍與傷痛,讓他變得病態且多疑,哪怕是謝征,他也要親自試探,親自確認,更何況,沈知微與孩子在他身邊,他容不得半分風險。
影一、影二不敢多言,只得躬身領命。
齊旻坐在廳內,望著窗外的煙雨,眸色沉沉,他千里赴臨安,本是為了尋回妻兒,掌控她們的一切,卻沒想到,牽扯出了幼時好友謝征,牽扯出了樊長玉的愛恨糾葛。
臨安城的暗流,因他的到來,愈發洶湧,他的偏執、霸道,謝征的隱秘守護,樊長玉的身份懸殊顧慮,沈知微的逃避,還有未完成的復仇與舊案,全都交織在一起。
他不會放手,更不會退讓,屬於他的人,他一定要奪回來,屬於他的皇位,他一定要奪回來,哪怕前路布滿荊棘,哪怕要與全世界為敵,他都不會退縮,這是他十年蟄伏,刻在骨血里的執念。
而接下來,他要做的,便是一步步靠近沈知微與孩子,將她們重新納入自己的掌控之中,誰也不能阻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