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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稚子周歲,煙火藏危

  天剛蒙蒙亮,臨安西街的霧氣還未散盡,知味居的木門就被輕輕推開,樊長玉端著一盆剛從井裡打上來的清水,腳步輕快地往裡走,灶上的溫火早已燒得旺,鍋里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冒著泡,香氣漫過小小的院落,裹著江南春日的溫潤,驅散了晨間的微涼。

  裡屋的炕頭上,沈知微正抱著剛睡醒的沈念安,指尖輕輕拂過孩子軟嫩的臉頰,晨光透過糊著棉紙的窗欞,落在念安眉眼間。

  她的動作驟然頓住,心頭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這孩子滿周歲了,五官徹底長開,睫毛纖長濃密,眼型圓潤溫順,像極了自己平日裡低眉順眼的模樣,可每當他凝神安靜下來,黑眸沉沉,眼尾那一點極淡的上挑弧度,還有抿著小嘴、不笑時的沉靜氣場,竟和那個她拼了命想忘記的男人,有著八九分相似。

  那份藏在孩童軟嫩皮囊下的冷斂,不是刻意為之,而是刻在骨血里的本能,像極了齊旻當年在靜思院裡,明明周身戾氣翻湧,卻能強壓著情緒,一言不發盯著她的模樣,只是念安尚且年幼,那份凌厲被孩童的軟糯沖淡,不仔細端詳,根本察覺不出。

  「娘……抱……」念安眯著惺忪的睡眼,小身子往沈知微懷裡縮了縮,小手緊緊揪住她的衣襟,含糊地哼唧,聲音軟乎乎的,瞬間打散了沈知微心頭的異樣。

  她連忙回神,把孩子往懷裡緊了緊,聲音柔得能滴出水,低頭蹭了蹭他的發頂:「醒啦小壽星,今日是念安滿周歲的日子,咱們要穿新衣裳,拜灶神,還要抓周,長玉姨準備了好多好東西,都等著咱們呢。」

  念安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黑亮的眸子盯著沈知微,小手鬆開衣襟,轉而抓住她垂在胸前的髮絲,晃了晃,嘴裡咿咿呀呀地說著孩童獨有的囈語,全然不懂生辰的意義,只知道黏著自己的娘親。

  「姐姐,念安醒了沒?我把新衣裳拿過來了,還有溫好的米湯,先給孩子餵一口,咱們好張羅生辰的事。」樊長玉端著一個木盤走進來,盤子裡放著一件淺藍細布小衫,領口繡著精緻的平安紋,旁邊還擺著一碗冒著熱氣的小米米湯,香氣撲鼻。

  「剛醒,正鬧著要抱呢。」沈知微抬頭,衝著樊長玉溫柔一笑。樊長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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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裡舉著件淺藍小布衫,眉眼帶笑湊過來:「念安醒啦?快瞧姨給你做的新衣裳,穿上過生辰咯。」

  念安盯著布衫,小手揮著去抓,咯咯直笑:「姨……衫衫……」

  「這孩子,才一歲就愛漂亮。」樊長玉把布衫遞過去,「姐姐你給換上,我去端溫好的米湯。」

  沈知微小心給念安換衣,輕聲哄:「慢點兒別扯,穿上就是最俊的小娃娃。」

  樊長玉端著米湯回來,舀一勺吹涼遞到念安嘴邊:「先喝口米湯墊墊,等會兒拜灶神、抓周,一樣都不少。」念安張口喝下,小手抓著她的手指不放。

  樊長玉笑著問:「姐姐,今日做桂花糖糕還是棗泥糕?張嬸家丫頭上次吃了你做的桂花糕,還念叨呢。」

  「做桂花的吧,念安愛吃,你也喜歡。」沈知微應聲。

  「還是姐姐記著我。」樊長玉逗著念安,「生辰開不開心?等會兒給你戴銀鎖,保平安。」

  「銀鎖……戴……」念安跟著學話。

  樊長玉掏出銀鎖在他眼前晃:「看,好看不?戴上無病無災。」

  沈知微接過銀鎖系在他頸間,輕聲道:「多虧你事事想得周全,我這當娘的反倒粗疏。」

  「姐姐說的什麼話,你整日守著他,比我費心十倍。」樊長玉扶著念安站在沈知微腿上,「來,走兩步給姨看看,前些天就能挪了。」

  念安扶著她的胳膊晃悠悠挪兩步,立馬撲回沈知微懷裡:「娘……抱……累……」

  「不走了不走了,咱們還小。」沈知微抱緊他,「不急著學。」

  樊長玉挨著她坐下,嘮起家常:「對了姐姐,東街張嬸問,她家姑娘想跟你學做點心,我沒敢答應。」

  「都是街坊,讓她午後過來吧。」沈知微道,「我趁念安睡覺教兩句,不耽誤。」

  「我就知道你會應。」樊長玉笑,「這幾日鋪子生意好,老食客都念你做的點心,等念安大些,你偶爾搭把手就行,別累著。」

  「我身子早養好了,等會兒跟你一起做糖糕。」

  「可別。」樊長玉連忙攔著,「今日是念安生辰,你只管陪孩子,後廚我來,你畏寒,不許沾涼水。」

  兩人正說著,念安扯著沈知微的衣襟喊:「糕糕……吃……糕糕……」

  「瞧瞧,小壽星都饞了。」樊長玉笑。

  樊長玉抱著他轉了一圈,忍不住嘆道:「姐姐你看,念安這模樣真是越長越出眾,看著溫順乖巧,可這眼神一靜,倒有種小大人的沉穩,跟你性子軟和的樣子不太一樣,倒是有種說不出的氣場,長大了定是個有主意的。」

  沈知微的手微微一頓,強壓下心底的澀意,笑著打圓場:「孩子還小,不過是怕生,不愛哭鬧罷了,哪有什麼氣場。」她不敢再多說,生怕自己一開口,就藏不住心底的不安,血緣這東西,終究是藏不住的,哪怕她帶著念安躲在千里之外的臨安,這孩子的眉眼、神態,還是處處透著那個人的影子。

  樊長玉沒察覺她的異樣,抱著念安,:「姐姐,我去張羅拜灶神的事,咱們開食鋪的,孩子周歲拜一拜灶王爺,保佑念安一輩子衣食無憂,也保佑咱們知味居平平安安,生意紅火,這是臨安的規矩,可不能馬虎。」

  說著,樊長玉便轉身去了堂屋,擺上小案幾,放上幾碟簡單的瓜果、一塊桂花糕,又點上一炷香,動作麻利,事事周全。沈知微抱著念安,坐在炕邊,偶爾抬頭看向沈知微,黑眸沉沉,那一瞬間的神態,讓沈知微又是一陣心慌,連忙別開眼,看著窗外的霧氣,只盼著這份安穩日子,能過得久一點。

  樊長玉已經把一切都收拾妥當,拉著沈知微一起,對著灶神的牌位輕輕躬身,嘴裡念叨著:「灶王爺保佑,念安小公子周歲安康,無病無災,一生安穩,也保佑沈姑娘和長玉,日子順遂,平安喜樂。」

  沈知微抱著念安,跟著躬身,心裡也默默祈願,願此生再也那人相見,願念安能在臨安安穩長大。

  簡單的拜神儀式結束,樊長玉立馬興沖沖地抱來一塊大紅色的氈子,鋪在堂屋的地面上,又端來一個木盤,裡面擺滿了提前備好的抓周物件,一樣一樣輕輕擺在紅氈上,擺得整整齊齊,嘴裡還一一念叨著:「來啦來啦,抓周咯,咱們念安選什麼,就預示著以後是什麼性子,過什麼日子,都是好兆頭。」

  沈知微抱著念安,蹲在紅氈旁,目光一一掃過那些物件,心裡漸漸安定下來。樊長玉擺的都是尋常人家孩子抓周的物件,沒有半分出格:一方素色繡帕,是她平日裡用的,繡著淺淺的纏枝蓮紋,溫婉細膩,是她一生性子的寫照,偏愛針線、煙火,只求安穩;一塊小小的木質鍋鏟,對應著知味居的營生,寓意衣食無憂,平淡度日;一本薄薄的啟蒙繪本,寓意知書達理;一枚小小的銀錠,寓意富足安康;還有一方小小的、打磨光滑的青銅小劍,劍身短而小巧,沒有鋒芒,是樊長玉從集市上淘來的小玩意兒,說是給孩子把玩,寓意心性堅定,有擔當。

  可沈知微看到那枚青銅小劍的瞬間,心口猛地一縮,指尖都微微發顫。這小劍的形制,像極了那人,藏著隱忍、執拗、殺伐果斷的氣場。

  「姐姐,你看我擺得齊全不?都是挑的寓意好的,沒有那些凶煞的東西。」樊長玉蹲在一旁,興致勃勃地說道,「來,咱們把念安放下來,讓他自己爬著選,喜歡什麼就拿什麼,咱們不干涉。」

  沈知微壓下心頭的慌亂,輕輕點了點頭,小心翼翼地把念安放在紅氈中央,柔聲說道:「念安,乖,自己看看,喜歡什麼,就拿起來給娘和長玉姨看。」

  念安坐在紅氈上,小手撐著地面,先是安安靜靜地環顧四周,沒有像別的孩子那樣急著伸手去抓,也沒有哭鬧,就那樣坐著,黑眸一一掃過面前的所有物件,眼神沉靜,沒有半分孩童的急躁,那副凝神端詳的模樣,眉眼間的冷斂,和記憶里的他一模一樣,沈知微看著,心臟像是被緊緊攥住,連呼吸都放輕了。

  樊長玉也覺得新奇,笑著說道:「咱們念安真是沉穩,比別的孩子懂事多了,這么小就知道慢慢選,不著急。」

  片刻之後,念安才緩緩動了,小短腿慢慢往前爬,動作不急不緩,爬到物件面前,先是伸出小手,一把攥住了那方素色繡帕,指尖緊緊攥著,不肯鬆開。繡帕軟糯,帶著沈知微身上的淡淡香氣,恰好對應著沈知微的溫婉內斂、心思細膩、一生渴求安穩的性子,這是刻在骨子裡的柔軟,是念安從娘親身上繼承的溫和。

  「好!好兆頭!」樊長玉立馬拍手叫好,笑得眉眼彎彎,「抓了繡帕,咱們念安以後性子溫順,心善心軟,像姐姐一樣,一輩子平平安安,沒有煩心事。」

  沈知微也鬆了口氣,嘴角揚起溫柔的笑意,剛覺得這孩子終究是像自己,心底的不安稍稍散去,就見念安攥著繡帕的小手絲毫沒有鬆開,另一隻小手又往前伸,穩穩地、毫不猶豫地抓住了那枚青銅小劍,小拳頭攥得緊緊的,力道大得很,仿佛抓住了什麼珍寶,半點不肯鬆手。

  一手繡帕,一手青銅小劍,一個溫婉如江南春水,對應母親的安穩心性;一個沉斂如寒潭利刃,對應父親的偏執堅韌,兩種截然不同的特質,在這個剛滿周歲的孩子身上,完美融合,分毫不差。

  樊長玉先是一愣,隨即笑著說道:「喲,咱們念安還抓兩樣,真是貪心!一手繡帕一手小劍,以後定是個外柔內剛的孩子,看著溫和,實則有主見、有擔當,遇事不慌,是個好苗子!」

  只有沈知微,看著念安攥著青銅小劍的模樣,看著他眉眼間那股藏不住的沉斂,再也壓不住心底的澀意與恐慌。這份血脈里的牽絆,哪怕她躲得再遠,也終究割不斷。

  念安攥著兩樣東西,仰起頭,看向沈知微,黑眸亮晶晶的,咧嘴一笑,孩童的軟嫩瞬間沖淡了那份沉斂,又變回了那個軟糯可愛的小娃娃,伸手把手裡的繡帕和小劍往沈知微面前遞,像是要給她。

  沈知微連忙伸手接過,把東西放在一旁,抱著念安起身,緊緊摟在懷裡,聲音微微發顫,卻還是溫柔地哄著:「念安真乖,真棒。」

  樊長玉看著母子倆,滿心歡喜,轉身去後廚端來早已準備好的吃食,一碗碗擺上桌,有燉得軟爛的雞湯,有清蒸的鮮魚,有清爽的小菜,還有一大盤剛蒸好的桂花糖糕,甜香四溢,滿滿一桌子。

  「來,咱們開飯,給念安過周歲生辰,沒有旁人,就咱們三個,熱熱鬧鬧的。」樊長玉給沈知微盛了一碗雞湯,又給念安舀了一勺蛋羹,吹涼了遞到他嘴邊,「念安,吃蛋羹,長高高,健健康康的。」

  念安張著小嘴,一口一口吃著蛋羹,小手還時不時抓一抓脖頸間掛著的銀鎖,銀鈴發出細碎的聲響,清脆悅耳。

  沈知微喝著溫熱的雞湯,看著身邊嬉笑的念安,看著滿臉笑意的樊長玉,心底的不安漸漸被這份煙火溫情撫平,哪怕知道血脈難斷,可此刻的安穩,是她拼了命換來的,她捨不得,也不想失去。

  「姐姐,你多吃點,今日你也辛苦了,這一年,你帶著念安不容易。」樊長玉不停給沈知微夾菜,語氣真誠,「以後咱們就在臨安,守著知味居,守著念安,一輩子都不離開,安安穩穩過一輩子。」

  沈知微點點頭,眼眶微微發熱:「有你在,真好,長玉,謝謝你。」

  「咱們是姐妹,說什麼謝字,以後不許再說了。」樊長玉笑著擺手,又逗著念安,「念安,生辰快樂,以後要好好孝順娘。」

  念安含糊地喊著「娘……娘……」,惹得兩人都笑了起來,堂屋裡歡聲笑語不斷,飯菜香氣、孩童笑聲、姐妹閒談,交織成最平淡卻最溫暖的人間煙火,歲月靜好,現世安穩,仿佛能一直這樣下去。

  可她們全然不知,在西街拐角的老茶館裡,一雙眼睛,已經將這一切,看了整整一日,一字不落地記在密函里,連帶著念安的眉眼、抓周的物件、神態舉止,全都詳實記錄,分毫未漏。

  影十二坐在靠窗的固定位置,一身青布短打,扮作趕路的客商,面前的茶水換了一壺又一壺,早已涼透,他卻絲毫不在意,從清晨沈知微給念安換衣,到拜灶神,再到抓周,全程目不轉睛地盯著知味居,不敢有半分鬆懈。

  這已經是他在臨安盯守的第十日,按照主子齊旻的命令,他要把沈知微和念安的所有起居、言行、細節,全都詳實記錄,寫成密函,八百里加急送往北地,而南北相隔數千里,快馬往返,足足需要兩個月,這兩個月,他必須繼續潛伏,不能露出半點痕跡,不能驚擾到沈知微母子分毫。

  身旁扮作茶館夥計的暗衛,端著空茶盤,悄無聲息地湊到影十二身邊,壓低聲音,小心翼翼地問道:「十二哥,今日是小公子周歲生辰,所有細節都記全了嗎?信使已經在巷口的馬廄等了許久,再不走,怕是要耽誤行程,主子還在北地日夜等著消息呢。」

  影十二指尖輕輕敲擊著桌下的密函,厚厚的一沓信紙,寫滿了蠅頭小楷,字字詳實,他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不容置疑的嚴謹:「全都記全了,一字未漏。還有那小公子的眉眼神態,我都寫得清清楚楚,那孩子看著軟糯,沉靜時的眉眼、攥物時的執拗,跟主子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暗衛聞言,微微一驚,低聲道:「竟這般相像?那這下主子徹底能放心了,只是這密函送回北地,再等主子的指令回來,快馬加鞭也要兩個月,這兩個月,咱們就一直這麼守著?萬一沈姑娘搬家,或是有什麼變故,可怎麼好?」

  「主子謹慎。」影十二沉聲道,「尋了這麼久才找到蹤跡,怕錯認,更怕驚擾沈姑娘,寧可等兩個月,也不冒進。咱們只管盯好,不許靠近,不許露痕跡,出了事誰都擔待不起。」

  他頓了頓,心裡暗自輕嘆,主子在北地,日夜焦灼等待,這兩個月,對主子來說,是比一年又一年搜尋更難熬的煎熬,可越是這般,越要謹慎。

  影十二看著知味居里,沈知微抱著念安,吃著糖糕,滿臉溫柔,心裡也清楚,這份安穩,是沈姑娘拼了命換來的,可主子的執念太深,等兩個月後主子親臨臨安,這份平靜,終究是要被打破的,到時候,是福是禍,誰也說不準。

  「屬下明白。」暗衛躬身應道,伸手接過影十二遞來的、用蠟封得嚴嚴實實的密函,小心翼翼地藏在懷裡,悄聲退下,不敢引起旁人注意。

  影十二端起面前的冷茶,抿了一口,苦澀的茶水在嘴裡散開,他依舊坐在原地,目光牢牢鎖定知味居,不敢有半分移開。

  他看著樊長玉收拾碗筷,看著沈知微抱著念安在院子裡曬太陽,看著念安趴在沈知微懷裡,睡得安穩,眉眼間的沉斂褪去,只剩孩童的軟糯。

  心裡清楚:這封密函一去一回兩個月,是沈知微最後的安穩日子。等北地的人一來,這份煙火平靜,終究要被打破。

  知味居里,樊長玉收拾著碗筷,笑說:「今日生辰過得熱鬧,明年咱們給念安辦得更周全。」

  沈知微抱著念安,點頭應著:「好,年年都這般熱鬧。」

  念安趴在她懷裡,睡得安穩,一手還輕輕攥著繡帕的邊角,眉眼間那點酷似的輪廓,在睡夢裡依舊清晰。

  她們守著眼前的溫暖安穩,全然不知千里之外的等待,也不知街角暗處的目光,更不知兩個月後,一場遲了一年多的重逢,正在兩個月的等待里,悄然醞釀,宿命的牽絆,終究是躲不開,也逃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