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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獨玉鐫名,南蹤始定

  四壁皆是冷硬青石板,寒氣從地底源源不斷往上冒,連燭火都燃得懨懨的,昏黃光暈只籠住案前方寸之地,將齊旻的側臉映得半明半暗,周身戾氣與焦灼交織,壓得整間暗閣喘不過氣。

  玄衣密探影七單膝跪地,肩頭還凝著室外的霜雪,玄衣邊角沾著泥塵,顯然是一路快馬加急趕來,他垂著頭,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難掩的愧疚:「主子,北方十三州府最後一輪密報盡數傳回,各州暗衛耗時三月,前後篩查三遍,深山破觀、村鎮暗舍、水路碼頭、廢棄宅院,但凡能藏身的地方,全都翻了個底朝天,依舊沒有沈姑娘的半點蹤跡,連一絲用過的物件、一句旁人的證言都尋不到。」

  齊旻指節猛地收緊,空著的手掌狠狠攥起,骨節泛白,眉峰擰成死結,眼底戾氣翻湧,語氣冷得淬冰,每一個字都帶著怒意:「廢物!一群徹頭徹尾的廢物!孤將七成暗衛全數壓在北方,她溫婉體弱,從未出過遠門,這麼久的時間,你們連半分痕跡都搜不出來?她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難不成還能憑空化作青煙,徹底消失不成?」

  「主子息怒,屬下等人辦事不力,甘願受罰!」影七身子伏得更低,額頭幾乎貼緊冰冷的地面,聲音發顫,卻還是硬著頭皮補充,「但屬下今夜冒死求見,並非只為請罪,是南方影十二傳回八百里加急密信,連同一件至關重要的信物,一同快馬送回,絕非空報!」

  「南方?」齊旻猛地抬眼,眸中先是掠過一絲極致的錯愕,隨即被濃得化不開的疑慮與不信覆蓋,他指尖叩擊案面的節奏驟然停頓,語氣帶著明顯的嘲諷,「影十二?南方?孤當初分派人手時說得明明白白,她無親無故、膽小怕事,南下千里等同於自尋死路,只派了三成人手去南方做例行巡查,不過是走個過場兜底,他能查出什麼真消息?怕是隨便尋些說辭,來糊弄孤,邀功請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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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自始至終不信,打死都不信。

  那個打雷要躲在他懷裡、走路都怕踩疼花草、連跟陌生人說話都要紅著臉低頭的沈知微,怎麼可能有膽量孤身橫穿數州,躲過層層盤查,一路逃到他最疏忽、最沒設防的江南腹地?在他的認知里,沈知微就該藏在北方的偏僻村落里,怯生生地度日,絕無可能遠赴江南。

  「主子,影十二辦事向來穩妥謹慎,絕不敢欺瞞主子,此事千真萬確!」影七連忙抬起頭,雙手高高捧著一隻密封的素錦袋,錦袋用蠟封得嚴嚴實實,一看就是精心保管,「密信與信物,皆是影十二親手封裝,一路由專人快馬護送,前後耗時近半月,完好無損送至此處,信物更是重中之重,您一看便知。」

  齊旻心口猛地一震,再也坐不住,幾乎是從椅上起身,大步跨到影七面前,伸手奪過錦袋,指尖都控制不住地發顫。他一把扯開封蠟,先將裡面的密信掃到一邊,目光死死落在袋中物件上——

  一塊青白玉佩靜靜躺在錦底,玉質瑩潤通透,是上等和田玉,形質獨一無二,無半分雷同。玉佩正面是手工淺雕的纏枝蓮紋,紋路細膩溫婉,背面則是他親手提筆、再命玉匠鐫刻的兩個小字——知微。

  是他當年特意為沈知微量身打造的獨玉,天下只此一塊。逃亡前夜,他親手將玉佩塞進她衣襟內層,反覆叮囑她貼身收好,哪怕丟了性命,也不能丟了這塊玉。於他而言,這玉佩是沈知微的貼身印記,是他尋她的唯一鐵證,是刻在骨血里的念想。

  此刻,這塊本應被沈知微貼身藏起、絕不可能流落在外的玉,就這般隨著南方來的密信,跨越千里山川,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齊旻的呼吸驟然急促,胸口劇烈起伏,他顫抖著將玉佩攥在掌心,溫涼的玉質一入手,熟悉的觸感瞬間撞進心底——纏枝蓮紋的紋路、「知微」二字的筆鋒,甚至是玉角一處極細微的天然小豁口,全都分毫不差,絕無仿造可能。

  「是她的……真的是她的玉……」他翻來覆去摩挲著玉佩,指尖撫過那兩個小字,聲音繃得發緊,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這玉怎麼會到了影十二手裡?怎麼會從南方送過來?」

  「主子息怒,屬下這便將影十二的密信內容,一字不差念給您聽。」影七連忙起身拿起密信,展開後沉聲念道,「影十二信中所言,線索是從湖州城郊破廟尋到的。他在破廟香案的夾縫裡,發現了這塊玉佩,怕途中損毀,特意用錦袋密封,又恐口述不實,便連同密信一同加急送回,供主子親自核驗。」

  「他如何尋到的?細細說來!」齊旻攥緊玉佩,目光猩紅,語氣里滿是急切與不敢置信。

  「影十二在信中寫明,他已仔仔細細走訪了破廟周邊所有農戶、貨郎、樵夫,前後問了不下二十人,終於尋到了證言。」影七捧著密信,一字一句念得清晰,「據村頭賣雜貨的老貨郎說,一年前雨季,雨下得極大,確有一個面色蒼白、身形瘦弱、穿著粗布素衣的年輕女子,在破廟避雨歇腳,那女子神色慌張,眼底滿是惶恐,懷裡緊緊護著什麼東西,一看就是在逃難,在破廟待了不到兩個時辰,雨小了就匆匆離開。」

  「老貨郎親眼看著那女子一路往南,腳步匆匆,沒敢跟任何人搭話。影十二得知後,不敢打草驚蛇,怕驚跑了沈姑娘,當即順著南下路線,逐城逐鎮排查,杭州府、秀州、睦州、常州,每一處碼頭、每一家客棧、每一個車夫,全都挨個盤問,前後耗時兩個月,終於在杭州府的碼頭,尋到了一位趕了二十年車的老車夫。」

  齊旻身子微微前傾,死死盯著影七,連呼吸都忘了,生怕錯過一個字。

  「老車夫記得清清楚楚!」影七語氣篤定,「確實載過一位符合沈姑娘樣貌的女子,那女子孤身一人,身上沒什麼行李,臉色白得像紙,身子弱得一陣風就能吹倒,上車就攥著衣角,全程不說話,問她去往何處,她只說要去最安穩、最熱鬧、沒人認識她的地方,最後報出的目的地,只有兩個字——臨安。」

  「臨安……」齊旻低聲重複著這個江南地名,眼底翻湧著震驚、不甘,還有一絲被自己預判失誤勾起的躁意與後怕,他踉蹌著後退一步,靠在椅背上,盯著手中玉佩,喃喃自語,「她真敢……真敢一路逃到臨安,躲到了孤最疏忽的地方,藏得這麼深……連這塊玉,都在逃亡途中遺落在了湖州……」

  「是,沈姑娘看著柔懦膽小,骨子裡卻藏著旁人想不到的韌勁,孤身南下千里,躲過層層盤查,實在出人意料。」影七收起密信,繼續回稟,「影十二得到確切地址後,不敢貿然前往,更不敢直接靠近,怕認錯人打草驚蛇,若是驚擾了沈姑娘,她再搬家逃離,後果不堪設想,於是他在臨安西街租了一間小破屋,潛伏了整整三個月,日日守在遠處,暗中觀察。」

  「三個月?他查到了什麼?可是沈知微?」齊旻攥緊玉佩,語氣里滿是急切,卻又強行壓著,保持著最後一絲謹慎。

  「影十二鎖定了西街的一家小食鋪,名叫知味居,鋪里有兩位女主人,他觀察了三個月,不敢有半分鬆懈。」影七細細說道,「一位姓樊名長玉,性子爽利潑辣,手腳麻利,常年在前頭招呼食客、打理生意、採買食材,跟街坊鄰里相處得極好;另一位沈氏,極少出面,幾乎不踏出後廚半步,只在裡面做家常菜、小餛飩、桂花糖糕,深居簡出,不愛與人說話。」

  「只憑這些遠遠不夠。」齊旻瞬間壓下所有急切,眼神重新變得銳利如刀,偏執與謹慎同時翻湧上來,他將玉佩放在案上,坐直身子,語氣冷冽,「天下樣貌相似者眾多,一塊玉不能定死身份,撿玉的路人、冒用身份的流民、甚至是長信王餘黨刻意設局引孤入局,都有可能。孤一旦衝動趕去,萬一不是她,不僅是一場空歡喜,還會打草驚蛇,真的知微若是聽到半點風聲,必然會再次逃亡,那一次,孤未必還能找到她,孤賭不起。」

  「主子英明,影十二也深知此事關係重大,事關主子一生執念,不敢有半分疏漏,前後反覆核驗五處鐵證,每一處都對得上,絕無半分虛假,這些在密信中皆有寫明。」影七語氣斬釘截鐵,一字一句細細細數。

  「你一一說來,每一處都要講清楚,不許有半分含糊。」齊旻盯著影七,眼神銳利,不容許半分敷衍。

  「第一,沈氏左耳垂有一顆針尖大小的紅痣,位置偏下,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這是主子當年特意跟屬下們交代過的,沈姑娘獨有的印記,影十二遠遠觀察了數十次,確認無誤,分毫不差;

  第二,沈氏約十一個月前誕下一子,街坊鄰里都叫孩子小安,大名沈念安,孩子的生辰月份,時間完全吻合,街坊們都說,這孩子是沈氏一手帶大,樊氏幫著照應,母子倆相依為命;

  第三,沈氏廚藝極好,最擅做小餛飩、桂花糖糕、江南酥點,口味與當年在靜思院給主子做的分毫不差,老食客都夸,她做的糖糕甜而不膩,是臨安城獨一份的味道;

  第四,影十二花重金買通回春堂坐堂的老大夫,拿到了沈氏產後調理的脈案原件,脈案上的署名,正是沈知微,老大夫親口說,沈氏性子溫軟、體弱畏寒,產後身子極虛,調理了大半年才好轉,跟沈姑娘的體質完全一致。」

  齊旻靜靜聽著,每聽一條,臉色便柔和一分,眼底的戾氣漸漸散去,可那份深埋的謹慎依舊未消,他盯著影七,一字一頓,咬得極重,反覆盤問:「這些證言,都是分頭問的?有沒有串供?有沒有威逼利誘?脈案是不是原件?有沒有被篡改?」

  「回主子,全是分頭單獨詢問!」影七連忙應聲,語氣堅定,「影十二找了三撥互不相識的人,東街的街坊、西街的雜貨商、回春堂的老大夫,分開盤問,不讓他們碰面,口徑完全一致,絕無串供可能;脈案是從老大夫藥箱親手取出,墨跡、印章,絕無篡改。

  影十二怕有疏漏,又多守了一個月,日日記錄沈氏起居,確認她日日都在知味居,無男子往來,只與樊氏相依為命,日子安穩。」

  齊旻緩緩靠回椅背,閉上雙眼,掌心緊緊按著案上那塊刻著「知微」的玉佩,指節泛白。

  兩年的漫無目的搜尋,焦灼等待,偏執的自我拉扯,在這塊隨南方密信跨越千里而來的玉佩面前,終於有了確切的落點。

  他以為她就在北方,就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翻遍了十三州府,卻沒想到,她藏在了千里之外的江南,連這塊唯一的信物,都在慌亂逃亡中,遺落在了南下的路途上。

  可即便證據確鑿,他依舊不敢貿然動身。

  良久,他睜開眼,眼底只剩極致的謹慎與偏執,聲音沉得像寒潭,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傳命影十二,就地再查十日。把她每日的起居、吃食、往來之人,甚至她哄孩子的語氣、做點心的手法、跟樊氏說的每一句話,孩子的一舉一動,全都一字不差記下來,寫成密卷,加急送回。」

  影七聞言,微微一怔,連忙躬身提醒:「主子,南北相隔數千里,快馬往返一趟,少說也要近兩月。若是等影十二查滿十日,再將密卷送回北地,前前後後,怕是要兩個月出頭,這般耗時,會不會……」

  「沒有會不會。」齊旻驟然睜眼,眼神決絕,帶著蝕骨的偏執與後怕,語氣不容置疑,「這一次,孤必須百分百確定,此人就是沈知微,別說兩個月,半年,孤都等得起。」

  他聲音微微發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孤賭不起,更承受不住再失去她一次。若這一次再撲空,孤真的會瘋,會徹底瘋掉。路途遙遠也好,耗時漫長也罷,都比貿然前去、驚跑她要強。」

  「……屬下遵命。」影七看著齊旻的模樣,心頭一酸,不敢再勸,躬身應下,「屬下即刻擬寫密令,八百里加急送往臨安,命十二按主子吩咐,查滿十日,詳實記錄,再將密卷加急送回,絕不驚擾沈姑娘半分。」

  影七轉身,輕手輕腳退下,去擬寫密令、安排信使。

  暗閣重歸寂靜,只剩燭火跳動的細微聲響,還有齊旻淺淺的呼吸聲。

  他摩挲著玉佩背面的「知微」二字,玉質被體溫焐得溫熱,他望著江南的方向,眼底翻湧著濃烈的執念與思念,低聲呢喃,語氣里滿是勢在必得:「沈知微,原來你在臨安,藏得這麼好。南北數千里,兩個月等待又何妨?這一次,孤尋到了你,就絕不會再讓你逃掉,絕不再給你離開的機會。」

  接下來的兩個月,是齊旻此生最難熬的六十餘天。

  他日日守在暗閣,無心處理其他事務,攥著那塊玉佩,從清晨等到深夜,從月初等到月末,焦灼、期待、謹慎、忐忑,種種情緒交織,折磨得他徹夜難眠。他一遍遍翻看影十二上一封密信,一遍遍摩挲玉佩,一遍遍推算信使的行程,生怕中途出了意外,斷了這唯一的線索。

  暗衛們都看在眼裡,卻無人敢勸,他們都清楚,沈知微是主子的命,是他在黑暗中唯一的光。

  第六十八天,黃昏時分。

  門外終於傳來信使急促的腳步聲,影七捧著厚厚一疊密卷,快步闖入暗閣,聲音帶著難掩的激動:「主子!影十二的密卷,送回來了!整整十日的詳實記錄,一字不差,全都在這裡!」

  齊旻猛地起身,幾乎是搶過密卷,雙手微微發顫,坐在燭火下,逐字逐句仔細翻看。

  密卷厚厚一疊,字跡工整,字字詳實,從沈知微每日晨起的時辰,到她給念安餵飯、哄睡,再到她後廚做點心、跟樊長玉閒聊,甚至她偶爾坐在窗邊發呆的模樣、指尖輕叩桌面的小動作,全都記錄得一清二楚,每一個細節,都與記憶里的沈知微完全吻合,再無半點疑點。

  他看著密卷里「念安愛吃糖糕,沈氏每每親手做,耐心餵之」「沈氏畏寒,午後常坐窗邊曬暖」的字句,眼眶微微泛紅。

  看完最後一個字,他緩緩合上密卷,將玉佩貼身收入懷中,緊貼心口,感受著玉質的溫涼,對著站在一旁的影七,聲音冷冽卻帶著壓抑不住的期待與篤定,一字一頓道:「傳命下去,即刻備行裝,這一次,孤親自去臨安,親自帶她和念安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