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安的冬,素來是濕冷纏人,今年的初雪,卻來得猝不及防,又凶又猛。
下得昏天暗地,寒風卷著雪沫子,噼里啪啦砸在知味居的木窗上,嗚嗚的聲響像是扯著嗓子的嗚咽,一刻也不停。屋內炭盆燒得通紅,火星子偶爾噼啪響,烘得屋裡暖融融的,卻暖不透沈知微驟然冰涼的指尖。
她坐在炕沿上,手裡捏著半縫好的嬰兒小衣,銀針剛穿過棉布,心口毫無徵兆地狠狠一縮,那痛感來得又急又猛,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攥住,連呼吸都頓了半拍。
「唔……」沈知微悶哼一聲,手一抖,銀針狠狠扎進食指指尖,細小的血珠瞬間冒出來,她身子也跟著晃了晃,臉色唰地從溫潤的淺粉變成慘白,連唇色都淡了下去。
樊長玉正拿著抹布擦前屋的飯桌,擦到一半聽見聲響,立馬扔下抹布快步跑過來,一把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胳膊,聲音急得拔高:「姐姐!你怎麼了?是不是扎到手了?我看看!」
樊長玉伸手想去抓她的手指,卻被沈知微下意識攥住,她的手心冰涼,全是冷汗,指節用力到泛白,渾身都在輕輕發抖。
「不是手……」沈知微咬著下唇,眉頭擰成一團,那股心口的悸痛還沒散去,下腹緊跟著傳來一陣沉沉的墜痛,一陣強過一陣,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肚子裡狠狠衝撞,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氣,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心口疼……肚子也疼……疼得厲害……」
「心口疼?肚子疼?」樊長玉慌了手腳,連忙扶著她慢慢往炕上躺,手忙腳亂地給她掖緊被角,又摸了摸她的額頭,溫度是正常的,「是不是這兩天打理店裡累著了?還是夜裡著涼了?我給你倒杯熱水暖暖,你先躺好別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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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長玉轉身要去倒熱水,手腕卻被沈知微死死攥住,這一次的腹痛比剛才更烈,像是要把臟腑都攪在一起,心口的牽扯痛也跟著加劇,兩種痛感交織,讓她連話都說不完整,只能死死抓著樊長玉,指甲幾乎要嵌進她的皮肉里。
「不是累的……也不是著涼……」沈知微閉著眼,額角的冷汗瞬間浸濕了鬢髮,順著臉頰往下滑,「這疼……不對勁,比往日孕期的疼重太多了,像是……像是要生了……」
「要生了?!」樊長玉腦子嗡的一聲,瞬間慌了神,可看著沈知微疼得渾身發抖的樣子,又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蹲在炕邊,緊緊握著沈知微的手,「姐姐你別慌!我早跟西街的王穩婆打好招呼了,她是臨安城裡最有經驗的穩婆,就住兩條街外,我這就去叫她,你千萬撐住,別害怕,我馬上就回來!」
「長玉……快……我疼得受不住了……」沈知微哭腔都出來了,她也說不清為何會突然這般,除了分娩在即的劇痛,那股莫名的心口牽扯痛始終揮之不去,像是隔著千里萬里,有一個人正和她承受著一模一樣的劇痛,一呼一吸,都連在一起。
「我知道我知道,姐姐你再忍一小會兒,我跑著去,很快就回來!」樊長玉拍了拍她的手背,起身抓過掛在牆上的厚斗篷,胡亂披在身上,又往炭盆里添了兩塊木炭,回頭反覆叮囑,「姐姐,你要是疼得厲害,就喊出來,別硬扛著,我一刻鐘准回來,千萬別亂動啊!」
「嗯……」沈知微勉強應了一聲,身子蜷縮起來,雙手緊緊護著肚子,陣痛一波接著一波,沒有絲毫停歇的意思,心口的悸痛也跟著一陣強過一陣,她咬著被角,不讓自己發出太大的痛呼聲,眼淚卻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打濕了炕席。
屋外的風雪越來越大,樊長玉踩著厚厚的積雪,深一腳淺一腳地往西街跑,雪沫子糊了滿臉,凍得她臉頰通紅,手腳冰涼,可她不敢放慢腳步,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快點,再快點,一定要把穩婆帶回來,不能讓姐姐出事。
不過半刻鐘,樊長玉就拉著頭髮花白、背著藥箱的王穩婆,氣喘吁吁地跑回知味居,兩人身上都落滿了白雪,王穩婆年紀大,跑得喘個不停,剛進門就被樊長玉拉著往炕邊去。
「穩婆!您快看看我姐姐!她要生了,疼得快不行了!」樊長玉聲音都帶著哭腔,扶著王穩婆坐到炕邊。
王穩婆不敢耽擱,放下藥箱,伸手先搭了沈知微的脈,又掀開被子看了看,臉色一凝,沉聲道:「宮口已經開了大半了,孩子胎位正,就是產婦身子太虛,疼得脫力了,快!快去燒熱水,拿乾淨的布巾、剪刀,再備點草木灰,越快越好!」
「好好好,我這就去!」樊長玉立馬轉身往灶台跑,添柴燒火,手腳一刻不停,鍋里的水很快就咕嘟咕嘟響起來,她端著滾燙的熱水,快步走進裡屋,放在炕邊的木盆里。
王穩婆握住沈知微的手,沉聲引導:「姑娘,別慌,生孩子都要經歷這一遭,你跟著我的節奏來,肚子疼的時候就往下使勁,不疼的時候就趕緊歇口氣,攢著力氣,明白嗎?」
「穩婆……我不光肚子疼……心口也疼……疼得喘不上氣……」沈知微睜開眼,淚水混著汗水往下流,眼神都有些渙散,那股牽扯心口的痛感,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和下腹的劇痛纏在一起,讓她幾乎要暈厥過去。
王穩婆愣了一下,以為她是疼得糊塗了,輕聲安撫:「許是疼得狠了,牽連了心口,別想別的,集中精神,孩子馬上就要出來了,使勁才是要緊的。」
話音剛落,沈知微又是一聲痛呼,身子猛地弓起來,雙手死死攥住樊長玉的手,指節泛白,渾身都在抽搐:「……好疼……長玉,我撐不住了……」
「撐得住!姐姐你一定撐得住!」樊長玉眼眶通紅,緊緊回握著她的手,不停給她擦額角的冷汗,「你想想馬上要出生的孩子,你還沒看他一眼呢,再堅持堅持,穩婆在呢,肯定沒事的!」
「我……我盡力……」沈知微咬著牙,跟著王穩婆的指令使勁,痛呼聲響在屋內,和窗外的風雪聲交織在一起,聽得人心頭髮緊。
王穩婆手上動作不停,一邊調整沈知微的姿勢,一邊大聲道:「再使勁!頭已經露出來一點了,再加把勁,就快出來了!」
「啊——」沈知微用盡渾身力氣,痛呼一聲,力氣像是被徹底抽乾,身子軟軟癱在炕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而下腹的劇痛,還有心口那莫名的牽扯痛,竟在這一刻,稍稍緩了些許。
「姐姐!再堅持一下!就差最後了!」樊長玉哭著喊,不停給她餵水,「你喝口水,緩一緩,再使勁就好了!」
沈知微微微搖頭,氣息微弱,她能清晰感覺到,那股心口的牽扯痛,似乎隨著她的用力,慢慢變輕了,像是遠方的那個人,也熬過了最痛的時刻,這場隔空的痛感呼應,無聲無息,卻又真切無比。
王穩婆盯著時辰,沉聲道:「準備好,最後一波勁,孩子就能落地了,姑娘,攢好力氣,聽我號令!」
沈知微閉著眼,點點頭,死死攥著樊長玉的手,等著最後一波陣痛的來臨,屋內的氣氛緊張到了極點,只有炭火燃燒的聲響,和沈知微急促的呼吸聲,窗外的風雪,似乎也在這一刻,稍稍小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