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味居的燈火熄了大半,只剩後院耳房的一盞油燈,燃著微弱的光,把兩個並肩而坐的身影,投在斑駁的土牆上。
樊長玉擦完最後一張桌子,把抹布疊得整整齊齊擱在灶台邊,沒有像往常一樣回房歇息,反而轉身走到沈知微身旁,垂著眸,指尖輕輕絞著衣角,神色是少有的鄭重。
沈知微正收拾著裝食材的竹筐,瞥見她這副模樣,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溫聲開口:「怎麼了?可是累著了?」
連日來,樊長玉總是走神,望著店外發呆,夜裡偶爾還會驚醒,沈知微看在眼裡,疼在心裡,卻從不多問,只等著她願意開口的這天。她知道,這姑娘性子倔,心裡藏了事,非要自己想通透了,才肯說與人聽。
「姐姐,我有話跟你說。」樊長玉抬眼,目光直直看向沈知微,沒有躲閃,眼底藏著隱忍的沉鬱,卻依舊保持著那份堅韌,「這些事,我藏在心裡,從沒跟人說過,如今,我想全都告訴你。」
她拉著沈知微在桌邊坐下,油燈的光落在她素淨的臉上,沒什麼多餘的情緒,只有歷經磨難後的平靜,開口的聲音平穩,沒有哽咽,也沒有失態,只是像在說旁人的故事,可字字句句,都是她錐心的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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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老家在江南邊一個偏僻小鎮,爹娘都是本分的老實人,日子雖清苦,卻也安穩。一年前,我上山挖野菜,在山坳里撿到一個人,就是近來總在店門口徘徊的謝公子。」
提及謝征,她的指尖微微一頓,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複雜情緒,快得讓人抓不住,隨即又恢復了平靜:「他當時渾身是傷,氣息奄奄,看著就剩一口氣,我不忍心,把他拖回了家,照料了他兩個多月。」
「他話少,性子看著冷,卻從不為難人,我熬的粗藥、煮的糙粥,他都好好收下,從沒有半分嫌棄。我那時不懂什麼情情愛愛,只覺得他落難至此,我該救他,可朝夕相處久了,心裡難免多了些念想,想著他傷好後,能多留一段日子。」
她沒有刻意美化那段過往,也沒有遮掩自己的心意,語氣清醒又克制:「可他傷好之後,沒留一句話,悄無聲息就走了,只在枕下留了一封我不認得字的信,還有半塊玉佩。」
說到這裡,她從衣襟里掏出那半塊雙魚玉佩,放在桌上,玉質普通,邊緣被摩挲得光滑,是她日夜攥在手裡的痕跡。「我等了他三日,沒等來他,卻等來了山匪。那些人衝進鎮子,燒殺搶掠,我爹娘為了護我沒躲過劫難,整個鎮子,最後逃出來的,只有我一個。」
她的聲音依舊平穩,沒有掉淚,只是眼眶微微泛紅,那份隱忍的痛,比失聲痛哭更讓人心疼。「我一路逃到臨安,是姐姐你收留了我,給我安身的地方,我把這裡當成家,把你當成親姐姐,只想安安穩穩過日子,再也不想提從前的事。」
「那日在碼頭,我撞見了他,他說他當年是身不由己,說找了我很久,想彌補我。可我到現在,都不知道他到底是什麼人,從哪來。」
樊長玉抬眼看向沈知微,眼神里滿是清醒的糾結:「我怨他,怨他當年不告而別,我不敢跟他多牽扯,我怕好不容易得來的安穩沒了,怕再遇上禍事,可他日日守在店外,我心裡又亂。姐姐,我沒瞞你的意思,只是從前不敢說,怕你覺得我麻煩,怕你嫌棄我的過去。」
她的話句句實在,沒有半分矯情,藏著對沈知微的全然信任,也藏著自己對過往的釋懷不能,對謝征的懵懂不明,怨與念交織,卻始終保持著理智,沒被情緒左右。
沈知微聽完,伸手輕輕握住她冰涼的手,掌心的溫度一點點暖著她,沒有說太多安慰的空話,只是語氣堅定:「傻丫頭,你肯跟我說這些,是把我當成親姐姐,我怎麼會嫌棄你。過去的苦,都已經過去了,往後有我在,沒人能再欺負你。」
「那謝公子,你不必急著做決定,也不必強迫自己原諒。你看不清他的身份來意,就先靜觀其變,守好咱們的知味居,過好自己的日子。無論你怎麼選,姐姐都陪著你,咱們姐妹倆,一起把日子過好。」
樊長玉看著沈知微溫和又堅定的眼神,緊繃了一年的心,終於鬆了些。她沒再多說,只是輕輕點了點頭,把那份複雜的心事,暫時壓了下去。
油燈的光依舊柔和,窗外夜風輕拂,屋內沒有悲泣,只有姐妹間的默契與溫情,那些纏心的糾葛,也終於有了傾訴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