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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煙雨送湯,一步之遙

  臨安的細雨纏纏綿綿下了小半日,臨近傍晚才漸漸收了勢,暮色漫過青石板路,知味居的燈籠被夥計點亮,暖黃的光暈暈開,驅散了幾分暮春的濕冷。

  後廚里爐火噼啪作響,菜香、面香混著淡淡的煙火氣飄滿屋子,樊長玉繫著洗得發白的藍布圍裙,指尖利落地切著筍絲,刀刃落在案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可心思卻壓根沒在活計上。

  碼頭重逢的畫面,在她腦海里揮之不去。那張熟悉又多了幾分成熟的臉,他眼底的愧疚與懇切,還有那塊被他摩挲得光滑的雙魚玉佩,一遍遍攪得她心緒不寧。

  她至今都想不明白,他傷勢好轉,為何要悄無聲息地離開,連一句當面的道別都不肯給。她更不知道,他突然出現在臨安,到底是為了什麼,他究竟是什麼人,從哪裡來,要做什麼,她一概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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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小鎮救他的時候,他只說自己是途經此地,遇上了歹人,除此之外,半句多餘的話都沒提過。她那時一心顧著救人,也沒敢多問,只當他是個落難的過路人,朝夕相處間動了心,便盼著他能多留些時日,從未想過他的身份,也沒想過他會走得如此決絕。

  「長玉,發什麼呆呢?筍絲都切粗了,客人可挑嘴呢。」

  沈知微端著炒好的菜走過,笑著點了點她的胳膊,將她飄遠的思緒拉了回來。樊長玉猛地回神,低頭看著案板上粗細不均的筍絲,臉頰微微發燙,連忙收了心,重新拿起刀:「對不住姐姐,我走神了。」

  「心裡有事?」沈知微放輕聲音,靠在灶台邊看著她,「午後回來你就魂不守舍的,是不是遇上什麼人了?」

  樊長玉切菜的手頓了頓,指尖微微攥緊,抿著唇搖了搖頭,沒敢應聲。她不知道該怎麼跟沈知微說,說自己遇上了當年不告而別的人,說自己心裡又怨又亂,還有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歡喜。

  沈知微見她不願說,也不逼她,只拍了拍她的肩:「不想說就不說,只是別憋壞了自己。後廚活計多,你要是累了,就去後院歇會兒,我來盯著。」

  「我不累。」樊長玉低聲回道,低頭加快了手上的動作,想用忙碌壓下心底的紛亂,可越是刻意,謝征的身影就越清晰。

  她想起在小鎮的日子,她每日給他熬藥、煮粥,守在他床邊怕他高熱反覆,他醒來後話不多,卻總是溫溫柔柔的,會在她熬藥燙到手時,下意識扶住她的手腕;會在她蹲在院子裡擇菜時,默默幫她遞過籃子;會在她犯困打盹時,輕手輕腳給她披上自己的外衫。

  那些細碎的溫暖,是她逃難到臨安後,無數個難眠夜裡唯一的念想,可他的不告而別,又成了扎在她心頭最疼的刺。

  天色徹底暗下來,知味居的客人漸漸散去,樊長玉收拾好前廳的桌椅,擦乾淨桌案,正準備閂上店門,眼角餘光忽然瞥見巷口站著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沒打傘,肩頭沾著些許未乾的雨珠,就靜靜站在燈籠照不到的陰影里,目光直直望著知味居的門,像是已經站了很久。

  樊長玉的心猛地一跳,握著門閂的手頓在半空,下意識想關上店門,卻又挪不動腳步。

  謝征也看見了她,腳步頓了頓,慢慢朝門口走來,手裡捧著一個裹著棉巾的白瓷湯盅,步伐放得很輕,生怕驚擾了她。

  走到門前兩步遠的地方,他停下腳步,不敢再靠近,眼底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懇切,聲音低沉溫和:「長玉。」

  樊長玉垂著眼,避開他的目光,指尖緊緊攥著門閂,語氣依舊帶著幾分疏離的倔犟:「天晚了,我要關門了。」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怕自己一抬頭,就繃不住心底的情緒,更怕問出那些憋了半年的話,得到讓自己更難過的答案。她不知道他為何會找到這裡,不知道他一直跟著她想做什麼,更不知道他接近自己,到底是愧疚,還是旁的心思。

  謝征看出她的防備,也不勉強,輕輕將裹著棉巾的湯盅放在門口的石階上,伸手揭開一角棉巾,淡淡的甜香飄了出來:「我沒有別的意思,就是看你哭了許久,嗓子定是不舒服,燉了點冰糖雪梨,潤潤喉。沒有旁的用意,你收下就好,我馬上就走。」

  樊長玉垂眸看著石階上的湯盅,棉巾裹得嚴實,顯然是怕涼了,一路小心捧著送來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酸酸軟軟的,那些刻意築起的疏離,又開始搖搖欲墜。

  她依舊沒抬頭,聲音悶悶的:「我不需要,你拿回去吧。」

  謝征搖了搖頭,往後退了一步,保持著讓她安心的距離,眼底的溫柔藏不住,還有深深的愧疚:「就當是我賠個不是,是我不好,不告而別,讓你受了委屈。我不求你現在原諒我,只是想對你好一點,彌補一二。你別拒絕,好不好?」

  他頓了頓,看著她緊繃的側臉,輕聲補充:「我不會打擾你的日子,就是想看著你安好,你在這知味居做事,我就在附近,絕不會給你惹麻煩。」

  樊長玉的心緒翻湧得厲害,她想問他當年為什麼走,想問他怎麼找到臨安來的,想問他到底是什麼人,可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

  她怕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怕好不容易安穩下來的日子,再被打亂。

  謝征見她沉默,也不再多言,又往後退了兩步,柔聲道:「湯快涼了,記得喝。我先走了,你早些歇息。」

  說完,他緩緩轉身,身影慢慢沒入巷弄的陰影里,沒有回頭,卻走得很慢,像是在等她開口挽留。

  樊長玉站在門口,久久沒有動,直到他的身影徹底消失,才低頭看向那碗溫熱的冰糖雪梨。

  暖黃的燈籠光落在湯盅上,甜香縈繞在鼻尖,她緩緩蹲下身,指尖輕輕碰了碰溫熱的瓷面,眼眶微微發熱。

  她不知道謝征的來意,不知道他的身份,不知道他為何突然出現又這般執著,可心底那份壓了許久的心意,還有此刻湧上心頭的暖意,卻騙不了人。

  她輕輕抱起湯盅,關上店門,靠在門板上,聽著自己咚咚亂跳的心跳,久久無法平靜。

  或許,她對他,從來都沒真正放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