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長玉攥著竹籃提手,快步鑽進臨安城的窄巷,綿密細雨打濕了她的發梢,順著臉頰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未乾的淚水。
直到拐進知味居後門的小巷,確認身後沒了那道熟悉的身影,她才猛地停下腳步,背靠著冰冷的土牆,大口喘著氣。心口像堵了一團濕棉花,又悶又疼,方才碼頭的一幕幕,在腦海里翻來覆去地打轉。
謝征的愧疚,他眼底的真誠,還有那塊被摩挲得光滑的雙魚玉佩,一遍遍擊碎她刻意築起的冰冷防線。她嘴上說著兩不相干,可心裡那點藏了一年的心意,哪裡是說斷就能斷的。
半年前在家鄉小鎮,她不過是個普通的鄉間姑娘,爹娘疼她,日子雖不富裕,卻也安穩。那日上山挖野菜,撞見倒在草叢裡渾身是血的謝征,他一身傷重得嚇人,卻依舊難掩眉眼間的清俊挺拔,即便昏迷,眉頭也緊緊皺著,咬著牙拼盡全力把他拖回家,悉心照料。每日熬藥煮粥,擦身換藥,夜裡怕他高熱反覆,就守在床邊,困了就趴在桌角眯一會兒。
他醒來時,眼神先是警惕,看清是她救了自己,才慢慢柔和下來。他話不多,卻從不會擺架子,她端去的粗茶淡飯,他從不嫌棄,還會輕聲說句「多謝」;她熬藥燙到手,他會下意識伸手扶住她的手腕,指尖的溫度燙得她心慌;她隨口說想吃山後的野莓,第二日醒來,就能看見窗台上擺著一捧鮮紅的野果,是他強撐著病體去摘的。
朝夕相處的日子裡,她一顆少女心,早就悄悄系在了他身上。她不敢說,只盼著他傷快點好,盼著他能多留幾日,甚至偷偷想過,若是他能一直留下來,該有多好。
可她沒等到他的告白,沒等到他的一句準話,只等到了他悄無聲息的離開,和一封看不懂的書信。
那時的她,捧著那封無字可識的信,坐在空落落的床邊,哭了整整一夜,以為是自己做得不夠好,以為他從始至終,都只是把她當成救命的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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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山匪屠鎮,爹娘慘死,她一路逃難,把那份懵懂的心意,連同對他的怨,一起死死壓在心底,逼著自己忘了他,好好活下去。可今日重逢,所有的偽裝,都在他那句「我從來沒忘過你」里,潰不成軍。
「長玉,你可算回來了,雨這麼大,我還想著出去尋你呢。」
沈知微的聲音從後門傳來,打斷了樊長玉的思緒。她連忙抬手抹掉臉上的水漬,壓下心口的翻湧情緒,轉頭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姐姐,我沒事,就是路上耽擱了會兒。」
沈知微看著她泛紅的眼眶,還有濕透的衣袖,心裡頓時瞭然,這丫頭定然是遇上了事,卻又不肯說。她沒多追問,只上前接過她手裡的竹籃,溫聲道:「快進屋換身乾衣裳,別著涼了,店裡還等著食材備菜呢。」
樊長玉點點頭,跟著沈知微進了屋,換好粗布衣裙,便一頭扎進後廚忙活。
洗菜、切菜、揉面,她把所有的力氣都用在勞作上,試圖用忙碌掩蓋心底的混亂,可只要一閒下來,他的臉,他的聲音,就會不受控制地冒出來。
她不知道,此刻的知味居街角,謝征正站在一棵老槐樹下,隔著雨幕,靜靜望著店鋪的方向。
他沒敢靠近,只讓謝平去暗中打聽了樊長玉的住處,得知她在這知味居幫工,日子過得安穩,懸著的心,總算稍稍放下。
雨絲落在他的肩頭,漸漸打濕衣衫,他卻渾然不覺,目光始終落在知味居的門帘上,腦海里全是方才樊長玉哭著控訴的模樣,字字句句,都像刀割在他心上。
當初在小鎮,他身負重傷,被仇家追殺,奄奄一息之際,是這個眉眼乾淨、性子倔強的小姑娘救了他。她不懂他的身份,不問他的來歷,只一心一意照料他,粗布衣裳洗得發白,雙手卻格外靈巧,熬的藥不苦,煮的粥軟糯香甜。
他見過朝堂的爾虞我詐,見過人心的險惡算計,卻從沒見過這般純粹乾淨的善意。她守在床邊的模樣,她低頭熬藥的模樣,一點點刻進他的心底。傷勢漸愈時,他早已對她動了心。
可仇家緊追不捨,他若留下,定會連累她和她的家人。思來想去,他只能忍痛離開,留下書信和半塊雙魚玉佩,想著查清舊案,解決仇家,便立刻回來娶她,給她一世安穩。
他萬萬沒想到,他走後不過幾日,小鎮會遭遇橫禍。他回去時,只看到一片斷壁殘垣,遍地狼藉,找遍了整個小鎮,都沒找到她的蹤跡,那時他以為,她已遭不測,心中悔恨與痛苦,幾乎將他吞噬。
這半年來,他一邊追查瑾州舊案,一邊瘋了似的找她,走遍了江南的每一處城鎮,那塊雙魚玉佩,日日揣在懷中,摩挲了千萬遍,從不敢離身。
老天有眼,終於讓他找到了她。
「侯爺,雨大了,咱們先回客棧吧,屬下已經安排了人在附近暗中守護,樊姑娘不會有事的。」謝平撐著傘,站在一旁低聲勸道。
謝征緩緩收回目光,指尖再次攥緊袖中的虎符,眼底的愧疚化作深沉的溫柔與堅定。他望著知味居的方向,輕聲道:「再等一會兒。」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帶著查案的執念:「瑾州血案、山匪屠鎮,這兩件事未必沒有關聯,你加快追查,務必查清背後真相,若是真的和當年的事有關,我定要讓那些人,血債血償,絕不讓長玉白白受這份苦。」
謝平躬身應下:「是,屬下即刻去辦。」
雨漸漸小了,知味居里飄出飯菜的香氣,樊長玉在後廚忙碌著,手下的動作卻時不時頓住,心不在焉。她總覺得,有一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溫暖又執著,讓她心慌,卻又莫名的安心。
她甩了甩頭,強迫自己專心切菜,可那份壓抑了許久的心意,卻在煙雨臨安的風裡,悄悄蔓延,再也藏不住。
她不知道,這場失而復得的重逢,不僅是她與謝征情緣的延續,更會揭開塵封十年的秘辛,將兩人的命運,緊緊纏繞在一起,再也無法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