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臨安碼頭,煙雨如織,江風裹著濕冷的氣息,撲在臉上涼透了骨。樊長玉提著竹籃,籃里是知味居急需的鮮魚與嫩菜,鞋尖沾著青石板路上的水漬,剛避開一輛疾馳的運貨馬車,不慎碰倒了路邊雜貨攤的竹筐——乾貨只滾出兩三枚,分毫未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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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瞎了眼的丫頭!碰壞我的貨,想跑?拿十兩銀子出來,不然今天別想踏出這碼頭!」攤主滿臉橫肉,叉著腰就來揪她的衣袖,語氣凶戾蠻橫。
樊長玉攥緊籃柄,眉頭一擰,自逃難練出的倔勁瞬間上來:「東西好好的,你這是訛人!最多賠五十文,多一分沒有!」
她抬手格擋,手腕卻被攤主死死扣住,掙扎間,一道素色身影猛地擋在她身前,骨節分明的手如鐵鉗般扣住攤主手腕,稍一用力,便讓那攤主慘叫著跌坐在地。
「光天化日,訛詐路人,還敢動手。」
低沉溫潤的嗓音落入耳中,樊長玉的動作驟然僵住,指尖懸在半空,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猛地一跳。
這聲音……刻在她心底半年了,從未忘過。
謝征緩緩摘下帷帽,俊朗的臉龐在煙雨中清晰浮現,眼底先是錯愕,隨即翻湧起狂喜、愧疚,還有藏不住的深情。
「長玉……」他輕聲喚她,聲音微啞,帶著失而復得的慶幸。
樊長玉的眼眶瞬間紅了,卻強忍著眼淚,猛地往後退了一步,拉開距離,語氣冷得像冰:「我不認識你,閣下認錯人了。」
她恨他的不告而別。半年前,他倒在她家小鎮外,渾身是血,是她不顧父母擔憂,把他拖回家悉心照料。她給他熬藥煮粥,陪他養傷,看他從虛弱到能起身行走,朝夕相處的日子裡,她早已動了心,偷偷藏起他掉落的一縷髮絲,盼著他傷好後,能留在這裡。
可他傷好得差不多時,卻悄無聲息地走了,只在枕下留了一封她看不懂的書信,和半塊冰涼的雙魚玉佩。她以為他只是臨時有事離開,可沒過幾日,山匪就血洗了整個小鎮,父母慘死在血泊中,她踩著屍山血海,一路九死一生才來到臨安。
這份被拋棄的委屈,加上家破人亡的痛苦,在心底壓了整整半年,此刻被他一句「長玉」勾起,盡數翻湧而出。
謝征心口抽痛,連忙扶起跌坐的攤主,讓他灰溜溜地跑了,再轉身時,眼底滿是懇切:「長玉,我知道你怨我。當初我傷勢漸愈,可仇家追得緊,我若留下,定會連累你和你的父母,才想著先避開風頭,等風頭過了就回來接你……我留下書信和玉佩,是想告訴你我的心意,不是故意丟下你。」
「別提書信!」樊長玉驟然打斷,眼淚終於滾落下來,聲音帶著哭腔,字字泣血,「我不識字!我看不懂你寫的一個字!你傷好就走,連句當面的話都不肯留,我以為你嫌我是累贅,自己跑了!」
她吸了吸鼻子,指尖死死攥著竹籃,指節泛白:「你走後沒幾天,山匪就來了,我爹娘都沒了,我一路逃過來,好幾次都差點死在路上!你說怕連累我。
謝征的臉色瞬間慘白,上前一步,抬手想替她擦眼淚,手伸到半空,又怕惹她反感,僵在原地,聲音發顫:「長玉,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會發生這種事……是我太莽撞,我不該不告而別,不該留一封你看不懂的信。後來我回去找過,小鎮已經成了一片廢墟,我找了好久,都沒你的消息,以為你也出事了,差點瘋了……終於在這裡見到你,我真的很高興。」
他從袖中取出那半塊雙魚玉佩,玉佩被他摩挲得光滑溫潤,顯然日日帶在身邊。他遞到她面前,眼底滿是真誠與愧疚:「這玉佩是我娘留給我的信物,我留了一半給你,從來沒忘過你,從來沒放棄找你。
樊長玉看著那枚玉佩,眼淚掉得更凶。她想起在小鎮裡,照料他的日子:他醒來看見她,會露出溫柔的笑;她熬夜熬得犯困,他會替她蓋上外衣……那些溫暖的日子是真的,可家破人亡的痛苦也是真的。兩種情緒在心底撕扯,讓她疼得喘不過氣。
她別過頭,抹掉眼淚,語氣依舊倔強,卻少了幾分冰冷:「我在臨安過得很好,有了姐姐,有了新的家人,有知味居,不需要你的彌補。你走你的路,我們兩不相干。」
說完,她提著竹籃,轉身就往碼頭外走,腳步急促得像是在逃,不敢回頭,怕一回頭,就忍不住心軟。
謝征急了,快步上前,輕輕拉住她的衣袖,力道輕得生怕碰疼她,語氣帶著懇求,還有藏不住的慌亂:「長玉,別走!我好不容易找到你,這一次,我絕不會再走了。你在臨安,我可以去找你,我不求你立刻原諒我,只求你給我一個彌補的機會,好不好?」
樊長玉猛地甩開他的手,腳步頓住,背對著他,肩膀微微顫抖,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卻沒再說出決絕的話。她沉默了好一會兒,終究是咬了咬牙,快步走入了煙雨瀰漫的巷弄,身影很快消失不見。
謝征站在原地,望著她離去的方向,久久未動。江風卷著煙雨打濕他的衣衫,吹亂了他的髮絲,卻吹不散他心底的愧疚與牽掛。他看著巷弄口的方向,眼底滿是堅定,仿佛只要站在這裡,就能等她回來。
「侯爺,要查樊姑娘的住址嗎?」謝平上前,低聲詢問,語氣恭敬。
謝征緩緩收回目光,握緊了袖中的虎符,虎符的冰涼觸感傳來,讓他瞬間清醒。他沉聲道:「查,暗中查,切莫驚擾她。她不識字,往後我慢慢教她識字,教她道理。這份虧欠,我用餘生去彌補。查案之事,也不可耽擱,我既要查清十年舊案,也要護她周全。」
煙雨更濃,碼頭的喧鬧漸漸遠去,謝征握著虎符,心中既有重逢的欣喜,也有查案的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