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歇後的第三日,京城以北的地界,已被隨元淮的人翻了整整三遍。
靜思院的燭火,這三日幾乎未曾熄滅過。
隨元淮就坐在那張空了許久的軟榻旁,守著一室冷寂,等了一遍又一遍的回報。青銅面具終日覆在臉上,掩去他所有神色,只餘下一雙沉如寒潭的眼,熬得布滿血絲,卻依舊死死盯著院門口,仿佛下一刻就能等來沈知微的消息。
第一日,暗衛便全數出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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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成力量壓往北方,村落、山坳、古寺、荒宅,一處不落,挨寸排查。南下只留寥寥數人,例行盤查渡口城門,不過是走個形式。他坐在屋內,指尖反覆摩挲著她用過的素瓷杯,杯壁上還留著一絲淺淡的溫氣,心口又怒又慌,卻仍咬著牙堅信——她絕無膽量南下,必定藏在北方近郊。
可從清晨等到日暮,回報只有一句:毫無蹤跡。
他攥緊了杯子,指節泛白,瓷壁幾乎要嵌進肉里。胸腔里的怒意翻湧,卻在想到她單薄的身影時,硬生生壓了下去。他不敢派人大肆驚擾,只一遍遍叮囑,不許靠近,不許嚇她,一切等他親自來。
第二日,範圍再擴,往北延伸百里。
暗衛踏遍山野,連獵戶藏身的樹洞、山民堆放柴草的茅屋都不曾放過。雨後天晴,泥地乾裂,再也留不下腳印,搜尋愈發艱難。這一日,他幾乎未曾合眼,靠在冰冷的椅背上,眼前反覆閃過她溫順垂眸的模樣,閃過她雨夜逃走的決絕。
他開始慌了。
他怕她餓極了找不到吃食,怕她夜裡蜷在冷風中受寒,怕她遇上惡人無人庇護,怕她那個膽小的性子,在黑暗裡哭到發抖。
他這一生,在深淵裡摸爬滾打,心硬如鐵,從未有過半分軟肋。可偏偏是這個柔柔弱弱的江南姑娘,輕而易舉攥住了他所有情緒。他不懂如何疼人,只會用最笨拙、最偏執的方式把她鎖在身邊,以為那是護著,卻生生把她逼進了逃亡的絕境。
入夜時,有暗衛低聲回稟,說在一處破廟發現殘留的炭火,疑似有女子逗留。
隨元淮猛地起身,玄色衣袍掃過桌角,帶翻了涼透的茶盞。強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沉聲道:「守在四周,不許靠近,不許出聲,等我過去。」
可等他連夜趕至那座破廟時,只餘一堆冷透的灰燼,空無一人。
風穿過破窗,捲起幾片枯葉,像一場無聲的嘲弄。
第三日,整座京城以北,近乎掘地三尺。
依舊,一無所獲。
隨元淮回到靜思院時,天光微亮,晨霜沾濕了他的衣擺。他站在空蕩的屋內,看著她未曾帶走的素色手帕,看著她坐過的軟墊,看著一屋屬於她的痕跡,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這三日,他怒過,恨過,怨過她的欺騙與逃離,可到最後,只剩下壓不住的擔憂與無措。
他終於肯把目光,輕飄飄投向南方。
那個他始終不屑一顧、認為絕無可能的方向。
千里江南,煙雨水鄉,是她日日念著的故土。
他一直篤定,她柔弱膽小,無依無靠,絕走不完那一路兇險。可三日徒勞的搜捕,像一盆冷水,一點點澆醒他偏執的判斷。
難道……她真的不顧一切,南下了?
這個念頭剛起,就被他狠狠掐斷。
不會的。
他的判斷不會錯。
她一定還在北方,只是藏得更深,只是躲得更隱蔽。
他抬手按緊眉心,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對著躬身待命的暗衛,一字一句,再次重複那道記了無數遍的命令,字字淬冰,卻藏著蝕骨的在意與偏執:
「無論南北,一旦發現她的蹤跡,不許動手,不許靠近,不許驚擾,第一時間傳信於我。」
暗衛垂首領命,不敢有半分怠慢。
隨元淮緩緩轉過身,望向北方沉沉的天際,眼底是化不開的執拗。
他還在等。
等他布下的天羅地網,把他的姑娘,重新帶回他身邊。
卻不知道,他窮盡三日瘋魔搜尋的人,早已踏著晨霜與暮色,一步步遠離北方,離他布下的重重圍堵越來越遠,離她魂牽夢縈的江南水鄉,越來越近。
三日徒勞,一場執念。
他困在自己的判斷里不肯醒,而她,早已走向了他最疏忽的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