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歇時,天光剛染亮窗紙,隨元淮是被懷中一片刺骨的空冷驚醒的。
臂彎里再無那抹溫軟的身軀,被褥涼得如同浸過寒潭,昨夜她垂眸溫順、軟語相偎的畫面還燙在眼底,轉眼便被眼前空寂的床榻狠狠撕碎。
他猛地坐起身,玄色內衫被周身驟起的戾氣震得發顫,青銅面具下的雙眼驟然睜開,眸色沉得像未散的雨夜烏雲,怒意幾乎要衝破胸膛。
她不見了,在他最鬆懈的時候,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這場大雨里。
「人呢!」
一聲低喝破喉而出,聲音因藥效未散而嘶啞難聽,卻帶著毀天滅地的狠戾。守在院外的侍從聞聲倉皇入內,跪地叩首,無人敢應聲,連頭都不敢抬——他們從未見過主子這般暴怒失控的模樣。
靜思院守衛嚴密,可昨夜雷聲混著雨聲,視線模糊、聲響雜亂,竟無一人察覺異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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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元淮根本不等旁人回話,親自起身查探。昨夜大雨傾盆,窗沿被雨水打濕,指尖撫過,只沾到一片冰涼,半分攀爬痕跡、半分指紋印記都沒有。
他又快步走到院門,查看門閂、廊柱、牆角,甚至連院外的青石路都逐一檢視。
大雨沖刷了一切。
泥土被泡得鬆軟,卻無腳印;草木倒伏,卻無觸碰痕跡;石縫、牆角、屋檐,所有能藏線索的地方,都被夜雨洗得乾乾淨淨,乾乾淨淨得像她從未在這裡存在過。
她算準了他的防備,算準了他的鬆懈,更算準了這場天助的大雨。
算準了大雨會抹去所有蹤跡。
隨元淮抬手一拳砸在廊柱上,沉悶的聲響震得瓦片微顫,指節泛白,青筋暴起。滔天怒火在胸腔里瘋狂翻湧,幾乎要將他整個人焚燒殆盡。
他自小隱忍克制,心性冷硬,從沒有任何事、任何人能讓他亂了分寸,可偏偏是她,是這個看似柔弱溫順、從不敢高聲說話的江南女子,把他耍得團團轉,在他眼皮底下,從容逃走,不留半分線索。
「給我查!」
他轉過身,目光陰鷙如刀,掃過跪地的眾人,「徹查王府每一處角落,院牆、角門、狗洞、水道,一寸都不要放過!昨夜大雨,所有人嚴守崗位,誰敢說沒看見半分動靜?」
眾人噤若寒蟬,連連叩首。
昨夜暴雨如注,雷聲陣陣,守衛皆縮在檐下避雨,視線模糊,聽覺被雨聲掩蓋,別說一個身形纖弱的女子,便是幾人同行,也未必能察覺。
更何況,沈知微本就細心隱忍,在院中被囚多日,早已將守衛換崗時辰、院落死角、避雨之處摸得一清二楚,又借著大雨掩護,走得乾淨利落,不留一絲把柄。
半時辰後,查探之人盡數回稟:
全無蹤跡。
仿佛她只是雨夜一場幻夢,醒後便煙消雲散。
隨元淮閉了閉眼,胸口劇烈起伏,怒意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慌交織在一起,啃噬著他的理智。
他比誰都清楚她的身世。
她是江南土生土長的閨秀,父親只是尋常幕僚,無官無職,無權無勢,只因核算田產時一差之錯,觸怒上位者,才不得已將獨女送入府中為婢,贖罪保家。
她無親可投,無路可退,家人尚在掌控之中,她斷不敢聯繫家中,更不敢暴露行蹤。
一個嬌養長大、手無縛雞之力的江南女子,孤身一人,身無分文,在大雨之夜逃出王府,能去哪裡?
他腦中飛速推演,排除一切可能。
她不敢去京中親友家,會連累家人;
她不敢去客棧驛站,需要身份文牒;
她更不可能留在京城,寸步難行。
隨元淮猛地睜眼,眸中閃過一絲偏執篤定。
她是江南人,自幼長在水鄉,除了逃回江南,她別無選擇。
可他轉念又狠戾一嗤——
偏執地認定,她絕無可能獨自撐過千里江南路。
無盤纏、無車馬、無人引路、不識路途,連自保之力都沒有,南下等於自尋死路。她膽小溫順,斷不會做這般莽撞的抉擇。
在他的判斷里,她最合理、最可能、也是唯一的生路,是北上。
京城以北,村落稀疏,易於藏身,且遠離長信王勢力核心,等風聲過去再做打算。比起千里迢迢、危機四伏的江南,北上暫避,才是一個弱女子會選的路。
一念至此,隨元淮冷聲下令,語氣狠戾不容置喙:
「聽著——南北兩路城門、渡口、驛站、官道,全線嚴查孤身女子,不許聲張,不許泄露,暗地搜捕。」
「南下只布三成人手,例行盤查即可。」
「餘下七成力量,全部給我往北壓!京城以北直至邊境,所有村落、荒寺、破廟、山坳,一寸一寸搜,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來!」
他篤定,她不敢南下,只能北逃藏匿。
江南,不過是她心底的念想,絕不是她此刻的選擇。
可話音落下,他周身那股毀天滅地的戾氣,卻莫名軟了幾分,藏進了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小心翼翼。
他怕。
怕手下人魯莽,怕驚擾了她,怕嚇著那個素來溫順膽小的女子,更怕她受半點委屈,半點傷害。
許久,他緩緩抬眼,字字淬冰,卻裹著深藏的在意與偏執,一字一頓道:
「無論南北,一旦發現她的蹤跡,不許動手,不許靠近,不許驚擾,第一時間傳信於我。」
「我會親自去帶她回來。」
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也藏著他不懂表達的在意——他可以瘋,可以偏執,可以布下天羅地網,卻捨不得讓任何人碰她一下,捨不得讓她受半分驚嚇。
「是!」
侍從領命退去,一道道密令悄無聲息傳了出去。
南下之路,鬆散常規盤查;
而北方一路,暗線密布,層層收緊,一張偏執錯判的大網,就此鋪開。
靜思院重歸死寂,晨霧慢慢散去,卻散不開滿院的空冷。
隨元淮站在空無一人的屋中,指尖撫過沈知微用過的杯盞、坐過的軟墊,心口怒意與不安交織。他恨她欺騙,恨她逃離,更恨自己竟對她卸下防備,給了她可乘之機。
他不懂如何愛人,只知道抓住她,鎖在身邊,才是最安全的。
他偏執,他強勢,他不信這世間任何人,卻唯獨把所有的柔軟,都悄悄藏在了對她的掌控里。
「沈知微,你跑不掉的。」
「等我找到你,再也不會讓你離開我的視線。」
他堅信自己的判斷無錯,將所有籌碼、所有力量、所有希望,盡數壓在了北方。
望著北方沉沉的天色,眼底是化不開的偏執,卻不知,他心心念念的那個人,正朝著他最輕視、最疏於防備的南方,一步一步,踏回她自幼長大的煙雨故鄉。
一北一南,一緊一松。
一場偏執的錯判,就此註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