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踏入臨安城時,連綿的春雨正籠著整座江南古城。
一路顛沛流離,晝伏夜行,她早已算不清究竟在外逃了多少時日,只憑著腹中尚淺的胎氣與一股撐著的韌勁,避開所有官道關卡,終於在暮色四合時,踏入了這座遠離京城是非的城池。
臨安人煙稠密,街巷縱橫,外鄉人流往來密集,最是適合隱蹤藏形。她不敢有半分鬆懈,在城南臨河一處偏僻的巷弄里,尋了一間帶小後院的樸素小院,租下前先細細觀察院外動靜——巷口只有賣早點的老嫗,鄰院是扎紙活的手藝人,平日裡往來都是尋常百姓,這才放下心來,以「家鄉遭了水災,來投親未果」的由頭,低調租下了這方小院。
關上門的那一刻,她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緊繃了許久的神經終於鬆了半分,卻又不敢徹底放鬆。她先細細檢查了院門的插銷,又將窗欞仔細掩好,確認沒有被人動過的痕跡,才起身開始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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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院不大,一正一偏,還有個種著幾株芭蕉的小後院。她先把破舊的草蓆換下,鋪上來之前買的粗布被褥,又將貼身藏著的小包袱仔細取出。
臨行前,她不曾帶走任何張揚惹眼的貴重之物,只悄悄取了些平日裡隨元淮疼惜她時賞下、她卻從捨不得佩戴的珠釵,拆下上面細碎的羊脂玉粒、小顆珍珠,以及數包用素布裹得整整齊齊的碎銀,這些東西細碎不惹眼,花用起來方便低調,絕不會引人側目,足夠她在臨安安穩度日。她將包袱牢牢藏進床底暗格,又壓上幾塊青磚,確認穩妥後,才輕輕舒了口氣。
安頓好住處,已是深夜。她不敢點燈,只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天光,摸黑倒了杯涼水咽下。她輕輕按住小腹,眼眶微微發熱,沒有哭,只是在心裡默默告訴自己:「從此,這裡就是家了,要好好活著。」
第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她便輕手輕腳起身。怕被人察覺,她沒有直接出門,而是先趴在院牆上,細細聽了巷子裡的動靜——只有遠處傳來的雞鳴,和老嫗開門的聲響。這才換上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布衣,將頭髮簡單挽起,用一方灰布頭巾裹住大半張臉,只露一雙眼睛,提著空了的菜籃,小心翼翼地走出巷口。
她雖手頭寬裕,卻依舊低調度日,不敢露半分富態,只買些糙米、青菜、紅棗桂圓這類樸素食材,匆匆往返,絕不流連。進門時,她特意回頭看了看,身後空無一人,這才鬆了口氣,反手關緊院門。
回到院內,她便開始細細打理小院。前院的空地雜草叢生,她挽起衣袖,拿著小鋤頭一點點除草,又將散落的石塊歸置整齊;後院的芭蕉葉被雨水打歪,她細心扶好,又澆了些水。忙活到正午,她才歇下來,坐在門檻上,看著院角剛冒出來的新芽,心裡第一次有了踏實的感覺。
接下來的幾日,她每日都如此。清晨採買時,她會刻意放慢腳步,觀察街上的行人、店鋪,確認沒有任何異常——沒有玄衣暗衛的身影,沒有張貼的通緝告示,甚至連王府勢力的氣息都感受不到。她會去巷口和老嫗聊幾句家常,聽街坊們說臨安的趣事,慢慢融入這裡的生活。
她還會在午後,搬個小竹椅坐在窗邊,縫補帶來的舊衣物,或是拿出紙筆,畫下自己心中的小酒樓模樣——她想要一間臨水的小館,前堂擺幾張木桌,能看見窗外的流水與烏篷船;後院收拾乾淨,能曬曬太陽,養養胎氣。她手裡的碎玉碎銀足夠盤下一間體面鋪面,再置辦齊整桌椅廚具,日子能過得安穩從容。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長信王府內,氣氛早已壓抑到極致。
隨元淮端坐於空寂的寢殿,青銅面具覆面,周身寒氣凜冽如冰。沈知微消失的這一個多月里,他動用了所有暗線,搜遍京畿內外,卻連一絲半縷蹤跡都未曾尋得。
直到三日前,一封來自流民的偽報遞至案頭——稱京北霧靈山一帶,見過孤身獨行、攜素色繡帕的女子,身形樣貌與沈知微別無二致。
這本是無憑無據的虛言,卻成了引爆他所有偏執的引線。
他從不信沈知微有孤身遠赴江南的膽量與力氣。在他認知里,她柔弱溫順,無依無靠,除卻北方深山,再無別處可藏。這份指向北方的消息,讓他再也按捺不住,隱忍多日的克制盡數崩裂,只剩下毀天滅地的強制與執念。
「備車。」
他指尖攥緊沈知微遺落的繡帕,指節泛白,聲音冷得淬冰,沒有半分商量餘地,「即刻出發,前往京北霧靈山。」
殿內待命的暗衛統領心頭一緊,卻不敢多言勸阻。
這位蟄伏多年、背負血海深仇的主子,本就心性陰鷙、偏執入骨,如今唯一的光徹底消失,早已失了所有分寸。
隨元淮抬眼,眸底陰翳翻湧,一字一頓加重語氣:
「京中諸事按原計劃推進,我親自去北方尋她。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玄色馬車連夜駛出王府,消失在京城沉沉夜色里,朝著北方疾馳而去。
沈知微在臨安小院裡,正細細擦拭著剛買的粗陶碗,不知一場針對北方的瘋狂搜捕,已因一條假消息,徹底拉開序幕。
而隨元淮奔赴北地的車輪,也正一步步,將他引向徹底錯誤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