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沿外的雨砸得人眼目生疼,沈知微從偏窗翻落時,腳下一滑,險些跌在濕冷的青石板上。她死死咬住唇,不讓自己發出半分聲響,掌心按在泥水裡,冰涼刺骨,卻遠不及心口那股決絕滾燙。
她沒有幫手,沒有接應,連一句可以託付的話都沒有。
父親曾是長信王麾下幕僚,只因當年核算田產時一步算錯,觸怒王爺,險些抄家滅族。是她自願入府為婢,以自身贖罪,才換得全家安穩。如今她逃,一旦被查,便是全家再入深淵。
所以,她不能回家,不能傳信,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她的去向。
這一路,只能她一個人走。
王府的路她只在順從之後,被允許在庭院裡稍稍走動時,默默記了幾處。暗衛換崗的間隙、院角最松的那處矮牆、西側最偏僻的小角門——這是她全部的生路。
心跳得幾乎撞碎肋骨,她不敢回頭,不敢喘息,只憑著這些日子暗中記下的路徑,一步步往西側挪。
她沒有穿華貴衣裙,只在裡衣外裹了一件粗布灰斗篷,將容貌身段盡數遮掩,看上去與街頭流離的貧家女子毫無二致。油布包裹緊緊揣在懷中,護住裡面的銀票、碎銀、偽造路引與那枚能在江南通行的腰牌——那是她趁他熟睡時,從他常戴的玉佩上悄悄解下的副牌,無署名、無標記,卻能在江南渡口、客棧暢通無阻。
這是她唯一的依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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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西側角門出現在眼前。
雨夜之中,只有兩名守衛縮在門檐下避雨,昏昏欲睡,戒備鬆懈到了極致。沈知微屏住呼吸,繞至牆側陰影處,撿起一塊泥塊,輕輕往遠處一擲。
「咚」的一聲,被雨聲淹沒大半。
守衛果然被驚動,罵罵咧咧提著刀往聲響處探看。
就在這一瞬,沈知微如一道輕煙,矮身從角門縫隙中鑽了出去。
一出王府,京城的夜雨撲面而來,冰冷徹骨。
她站在陌生的長街之上,渾身濕透,眼前一片茫茫漆黑,連方向都辨不清。更不知該往何處去——她只知道,她要去臨安。
是她唯一敢去、也唯一能藏的地方。
可她根本不認識去臨安的路。
江南在南,臨安在南,只要一路向南,總能靠近。
身後是隨時會醒來、會瘋魔尋人的隨元淮,她只能憑著模糊的認知,往南走。
她不敢停留,不敢走大道,只撿著偏僻小巷前行,雨水順著發梢淌進衣領,凍得她牙齒微微打顫,小腹卻隱隱泛起一絲微弱的暖意——那裡有她的孩子,是她必須活下去的全部理由。
一路走,一路辨認方向。她記得,臨安在京城之南,便一路往南,不問街巷,不問地名,只朝著夜色最沉的南方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天邊泛起微白,她竟誤打誤撞摸到了南城門。
城門剛開,流民與商販擠作一團,她低著頭混在人群里,佝僂著身子,把自己藏得毫不起眼。踏出城門的那一刻,她才敢回頭望一眼那座巍峨城池,心口只剩一片冰涼的空寂。
沒有歡喜,只有茫然與惶恐。
她不知道臨安在何方,只知道一路向南。
路上遇到行人,她便低著頭,用最卑微的語氣問一句:「請問……往江南臨安,往哪邊走?」
有人不耐煩擺手,有人隨意指個方向,有人看她孤身女子,眼神帶著打量。她不敢多問,不敢多留,別人指哪,她便往哪走,走錯了再繞,遇著岔路再低聲求人指點。
她身上碎銀不多,不敢亂花,只買最便宜的乾糧,夜裡躲在破廟、柴房,不敢露臉。白日跟著南下的商隊邊緣走,不遠不近,不與人攀談,既借著人多藏身,又不留下半點交情。
她本是江南書香門第之女,自幼養在深宅,何曾受過這般顛沛。連日奔波、淋雨、饑寒,讓她臉色蒼白,胎氣隱隱不安,可她連停下歇息的膽子都沒有。
她不能倒。
她要帶著孩子,回江南,去臨安,回到那片沒有囚禁、沒有偏執、沒有血海深仇的煙火人間。
她不知道隨元淮何時會醒,不知道暗衛何時會追來,只知道不停往南,離京城越遠,便越安全。
一路走,一路問,一路跌跌撞撞。
她不識路,便跟著向南的車馬方向;記不住地名,便把江河、石橋、牌坊當作粗淺標記;聽不懂鄉音,便只看路人手勢,默默辨認方向。
從春末走到夏初,從京城走到江南地界,風裡漸漸帶上濕潤的水汽,耳邊的口音也慢慢變得軟糯熟悉。
那是江南的氣息。
這一日,她走到一處渡口,撐船的老翁看她站在岸邊茫然無措,主動開口問她要往何處去。沈知微攥緊衣角,輕聲道:「我要去臨安。」
老翁笑著指了指江對面:「姑娘過了江,往南走兩日,便是臨安城了。」
那一刻,沈知微站在煙雨濛濛的江邊,終於忍不住紅了眼眶。
她不識路,沒有幫手,不敢聯繫家人,孤身一人,懷著身孕,憑著一個模糊的方向,一路問、一路走、一路躲,竟真的,快要到了。
她低頭抹了抹眼角的濕意,踏上渡船,看著江水緩緩將她載向對岸。
船靠岸時,煙雨正濃。
沈知微裹緊身上破舊的斗篷,低著頭,匯入往來的人流之中,一步一步,朝著臨安城的方向,穩穩走去。
臨安城的城門就在眼前,青瓦飛檐,人流如織,煙火氣撲面而來,與京城的陰沉冷寂截然不同。
臨安,她終於到了,她終究,帶著腹中尚未成形的孩子,活著逃到了這裡。
只是這一次,她是一個從囚籠里逃出來、一無所有、只能隱姓埋名活下去的女子。
她不知道未來會如何,不知道能否安穩藏身,更不知道那個在京城靜思院的男人,一旦醒來,會掀起怎樣的狂風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