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過後,沈知微端坐在案前,手裡捻著一根銀針,慢條斯理地繡著一方帕子。針腳細密整齊,面上靜得看不出半分波瀾,只有垂在膝頭的指尖,微微泛著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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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元淮就坐在她身側,翻看著暗衛呈上來的密函,指尖偶爾會輕輕碰一下她的發頂,動作自然又親昵,全然沒了半分戒備。
他是真的信了。
信了她乖順,信了她認命,信了這朵被他囚在金籠里的花,早已斷了向外生長的念頭。
沈知微垂著眼,長長的睫毛遮住眸底翻湧的暗潮。
時機,就在今夜。
白日裡他隨口提過,今夜要處理一批密件,必定會熬到深夜;近日她溫順乖巧,他戒心大減,夜裡不再讓暗衛守在寢屋門口,只留院外輪崗;再過一個時辰,會有一場傾盆大雨,雷聲、雨聲、風聲,會替她掩蓋所有動靜。
她早算好了一切。
前些日子她借著調理身子,向府里的小廚娘討過幾味安神助眠的草藥——合歡花、夜交藤、酸棗仁,都是尋常醫館隨處可見的東西,單用平和無害,可若是劑量加重,再與暖爐里燃著的靜心香混在一起,便能化作一劑無聲無息的迷藥。
不傷身,不致命,卻足夠讓他沉沉睡上兩個時辰。
足夠她逃出生天。
「手冷不冷?」隨元淮忽然放下密函,伸手握住她微涼的指尖,眉頭微蹙,「炭火燒得不夠旺?我讓人再添些。」
沈知微心頭微緊,面上卻漾開一抹極淺的笑,輕輕抽回手,繼續低頭穿針引線,聲音軟得像水:「不冷,有暖爐在,很暖和。」
她頓了頓,狀似無意地抬眼,語氣溫順又體貼:「你近日總熬夜處理事情,看著很累。我煮了盞安神湯,是廚娘教我的,能助眠,你喝一點吧?」
隨元淮一怔。
看著她清澈柔和的眉眼,毫無防備的模樣,半點懷疑都生不出來,只當是她真心疼他、在意他。
「好。」他喉間微啞,應得毫不猶豫,「你盛來,我喝。」
她起身,腳步輕緩地走到桌邊,揭開溫在炭爐上的小砂壺。淡褐色的湯汁泛著微溫的霧氣,氣味平和,半點異常都無。
她用白瓷小盞穩穩盛好,指尖微微發顫,卻快得讓人無法察覺。
這是毒。
是蜜里藏刀,是溫柔裹著的決絕。
可她沒有退路。
為了腹中那粒尚未顯露的小生命,為了她自己,為了再也不回到這座囚籠,她必須狠下心。
她端著湯盞走回去,屈膝將湯遞到他面前,眉眼溫順,笑意淺淺:「小心燙,慢慢喝。」
隨元淮接過湯盞,指尖觸到溫熱的瓷壁,看著她眼底純粹的「關切」,心頭軟得一塌糊塗。
沒有算計,沒有圖謀,沒有恐懼,只有一句簡單的「你很累」,便足以擊潰他十六年來築起的所有心防。
他仰頭,將一盞安神湯盡數飲下。
湯汁微甜,入喉溫和,像她此刻的眼神,軟得能溺死人。
「知微,」他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認真,「再等一段日子,等我把所有事處理妥當,我會給你一個名分。不會再讓你困在這靜思院裡。」
他在許諾。
許她安穩,許她身份,許她一個不再只有囚禁的將來。
他以為,這是他能給的最好的東西。
沈知微心口猛地一刺,指尖幾不可查地一顫,卻依舊維持著臉上溫順的笑意,輕輕點頭:「我信你。」
信你滿心執念,信你掌控成性,信你永遠不會懂,我要的從來不是名分,不是牢籠里的安穩。
我要的,是自由。
伸手將她攬進懷裡,下巴抵在她發頂,聲音帶著微啞的倦意:「陪我坐一會兒……最近太累了,只有在你身邊,才能歇口氣。」
他是真的放鬆了。
連日的緊繃,復仇的重壓,對她的偏執擔憂,在這一刻盡數卸下。他靠在她肩頭,呼吸漸漸變得沉緩。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藥效緩緩發作。
困意如潮水般湧上來,四肢百骸都泛起一陣綿軟,喉嚨也泛起一絲淡淡的麻意。
他只當是連日勞累,非但沒有警覺,反而更緊地抱了抱她,含糊低喃:「知微……別離開……」
「我不走。」她抬眼,眼底一片柔和,輕聲應:「你去床上躺吧,靠著會著涼。」
語氣里的關切恰到好處,不多一分諂媚,不少一分體貼。
隨元淮此刻已經昏沉得厲害,渾身發軟,連思考的力氣都沒有。他信她,信到極致。
「好。」他撐著起身,腳步微晃。
沈知微立刻起身扶住他,手臂輕輕攬著他的臂彎,溫順又穩妥,像極了一個真心待他的人。
她一步步將他扶到床邊,看著他重重倒在床榻上,不過片刻,呼吸便變得沉穩綿長,徹底陷入了昏睡。
青銅面具覆在他臉上,遮住了所有情緒,只剩下一片毫無防備的平靜。
這個掌控她、囚禁她、讓她又怕又恨的男人,此刻終於徹底失去了所有警惕。
沈知微站在床邊,靜靜看了他許久。
心底沒有恨,沒有怨,只有一片冰冷的決絕。
她轉身,走到床底最深處,抽出那個藏得嚴絲合縫的油布包裹——一點一滴暗中積攢的全部家當:從他賞賜卻從不佩戴的珠釵上拆下的碎玉、趁整理衣物時偷偷藏下的碎銀碎銀、早已備好的粗布衣裳、偽造的路引,還有一枚她悄悄取下的、能在江南通行的腰牌。
一切,都準備得完美無缺。
窗外,雷聲大作,暴雨傾盆而下,砸在青瓦上發出震天聲響,恰好掩蓋了屋內所有細微的動靜。
沈知微最後看了眼床上昏睡的隨元淮。
輕輕推開那扇早已被她暗中弄鬆了窗閂的小窗,雨水瞬間打濕了她的衣袖。她沒有絲毫停頓,貓腰翻出窗外,消失在茫茫雨夜與沉沉黑暗之中。
靜思院內,暖爐依舊燃著,燭火依舊溫軟。
一室虛假的安穩,終於在今夜,徹底破碎。
而躺在床上的隨元淮,依舊深陷昏睡,對這場悄無聲息的逃離,一無所知。
他以為他馴服了光,卻不知,光是關不住的。
她早已在他最鬆懈的時刻,折斷了他親手編織的籠,奔向了他永遠不想讓她踏入的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