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思院的清晨,總比王府別處來得清冷些。沈知微慣例是在寅時末起身,簡單洗漱後便提著食盒去了小廚房。她算準了隨元淮醒時的溫度,將昨夜便備好的米淘洗乾淨,又從包袱里摸出幾顆自己曬的桂圓,混著蓮子一同入鍋慢熬。
灶火溫吞,橘色的火光映著她側臉,眉眼間滿是沉靜。她知道這院落里的人畏寒,便特意多燒了些熱水,裝在保溫的陶壺裡,又將他晚間換的衣物烘得暖融融的,疊放在床頭榻上。
等她端著溫熱的蓮子粥走進內室時,隨元淮剛醒。他靠在床頭,青銅面具在晨光里泛著溫潤的光澤,卻掩不住眼底的疏離。見她進來,他眉峰微蹙,下意識地往榻里縮了縮,像只被驚擾的孤獸。
「世子,醒了?」沈知微輕手輕腳走到榻邊,將食盒放在矮几上,「今日熬了蓮子粥,放了些桂圓,暖脾胃,您嘗嘗。」
她遞過銀勺,指尖帶著剛從灶邊帶來的餘溫。隨元淮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那雙手纖細白皙,掌心有薄繭,卻溫暖柔軟。和他常年冰冷、指節因常年握劍而泛青的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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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遲疑了一瞬,最終還是張口,含住了銀勺。粥熬得極爛,入口即化,桂圓的甜香混著蓮子的清潤,順著喉嚨滑下去,竟讓他空了一夜的胃裡泛起一陣暖意。
沈知微看著他進食,眉眼彎彎。她不說話,只是安靜地站在一旁,時不時為他拭去嘴角沾著的粥漬。她的動作很輕,帶著一種自然而然的親昵,沒有絲毫刻意。
一碗粥吃完,隨元淮的臉色似乎都比往日紅潤了些。沈知微收拾好食具,又端來溫熱的湯藥。他今日喝藥時,竟罕見地沒有皺眉。
「多謝。」喝完藥,他低聲道,聲音依舊沙啞,卻少了幾分平日的冰冷。
沈知微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世子客氣了,這是奴婢該做的。」
這是她來到靜思院的第七日。
前幾日,隨元淮對她始終冷淡,甚至刻意疏離。她端去的膳食,他若是不合口味便一口不動;她為他曬的衣物,他便放在一旁不穿;她想為他整理書房,他便會冷言阻止。可她從未有過半分怨懟,依舊每日按時來伺候,做他愛吃的清淡小食,為他打理院落,安靜地陪伴在側。
她的堅持,像一縷韌勁十足的藤蔓,一點點纏繞進他冰冷的世界。
今日他主動道謝,是兩人相處以來的第一次破冰。
隨元淮看著她眼底的笑意,心底竟泛起一絲異樣的情緒。他想起府里的下人,見了他皆是避之不及,或是帶著鄙夷的眼神,從未有人像沈知微這樣,真心實意地對他好,不圖他的身份,不圖他的權勢,甚至不嫌棄他的病弱與陰鷙。
他是長在陰溝里的野草,而她是照進陰溝的陽光。
陽光太過溫暖,讓他生出了貪戀。
可貪戀之後,便是恐懼。他怕這陽光只是暫時的,怕有朝一日她會發現他的真面目,會像其他人一樣,離他而去。
這種恐懼,讓他心底的占有欲悄然滋生。
他伸手,抓住了正準備轉身離開的沈知微的手腕。
她的手腕纖細,肌膚溫熱,握在手中,像握著一團柔軟的雲。
沈知微一驚,猛地回頭:「世子?」
隨元淮沒有說話,只是緊緊攥著她的手腕,目光沉沉地看著她。他的眼神很深,像藏著無盡的漩渦,讓人看不清。
「以後,不許離開我身邊。」他一字一句地說,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霸道,「哪裡都不許去,就留在靜思院,伺候我。」
沈知微的手腕被攥得生疼,眼眶微微泛紅。她能感受到他指尖的力道,也能感受到他語氣里的偏執與不安。
「世子,奴婢……」
「不准反駁。」隨元淮打斷她,語氣愈發冷硬,「我說了,你就只能留在這。」
他的眼神裡帶著一絲危險的氣息,沈知微知道,若是她再拒絕,他或許會做出更過分的事。她咬了咬唇,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奴婢知道了,世子。」
聽到她的應允,隨元淮眼底的冷意散去了幾分,卻依舊沒有鬆開手。他就那樣握著她的手腕,坐了很久,直到晨光透過窗欞,照在兩人身上,才緩緩鬆開。
沈知微逃也似的離開了內室,走到庭院裡,才鬆了口氣。她摸了摸被攥紅的手腕,心裡五味雜陳。
她知道,隨元淮的性子古怪,缺乏安全感。她願意照顧他,陪伴他,可她也清楚,他的占有欲,已經開始失控了。
可她能怎麼辦呢?她本就是為了贖罪而來,他的要求,不過是讓她留在身邊,比起家族的安危,這似乎也不算什麼。
她嘆了口氣,轉身去打理庭院裡的花草。
而內室的隨元淮,看著自己空著的手掌,指尖似乎還殘留著她手腕的溫熱。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偏執的笑意。
沈知微,你是我的。
這輩子,下輩子,永生永世,都只能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