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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寒院逢微,面具藏心

  大胤承德二十七年,暮春。

  京城長信王府內,繁花似錦,雕樑畫棟映著漫天飛絮,一派富貴榮華之景。朱門高牆之內,僕役往來如梭,衣袂翻飛間,皆是小心翼翼的恭敬與趨炎附勢的圓滑。這座手握朝野大權、權傾京城的府邸,從來都是步步驚心、人心叵測之地,連風中都裹挾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緊繃與算計。

  可這般熱鬧繁華,卻半分也落不到王府最西側的靜思院。

  這裡像是被整個王府遺忘的角落,青牆斑駁,青苔覆石,庭院裡草木瘋長,無人修剪,唯有幾株老梔子樹默默立著,花苞初綻,香氣清苦,反倒襯得這座院落愈發冷清孤寂。院角的銅鈴蒙著厚塵,風一吹,發出沉悶嘶啞的輕響,聽得人心裡發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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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府里上下,無人願意靠近這裡。

  只因這裡住著長信王的嫡長子——「隨元淮」。 他從小便因一場大火毀了容,養在這偏僻院落里。他常年戴著一張青黑色的青銅面具,遮住整張面容,只露出一截線條冷硬鋒利的下頜,與一雙沉如寒潭、不見半分光亮的眼睛。

  傳言體弱多病,性情陰鷙孤僻,喜怒無常,府里的下人背地裡都喚他「面具鬼」,說他是個活不長的病秧子,更是個沾不得的煞神。

  對外宣稱是為保護傷疤,實則是為了隱藏自己。

  此刻,靜思院內,窗欞半開。

  隨元淮臨窗而坐,一身洗得泛白的月白錦袍裹著他清瘦得近乎單薄的身軀,脊背卻挺得筆直,像一株在寒風中倔強生長的枯竹。他垂著眼,指尖輕輕摩挲著手中半塊殘缺的玉珏,玉質冰涼,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面具之下,無人看見他眼底翻湧的滔天恨意與蝕骨悲涼。

  他根本不是什麼隨元淮。

  他是齊旻。

  是承德太子嫡長子,是大胤名正言順的皇太孫,

  在十年前的「瑾州血案 」中,他的父親承德太子被權臣和異姓藩王長信王隨拓聯手害死。 為了保住八歲兒子的性命,太子妃策劃了一場「狸貓換太子」,引火自焚,用長信王府長子的命換走了齊旻,讓他以仇人長子的身份在王府「養傷」和蟄伏。

  這些年來,他活在地獄裡。

  白天,他是體弱多病、性情古怪的面具世子隨元淮,隱忍蟄伏,裝瘋賣傻,在殺父仇人的眼皮子底下如履薄冰;夜裡,他是被仇恨啃噬得無法入眠的齊旻,一遍遍回想當年的烈火,一遍遍在黑暗中磨礪爪牙,等待致命一擊的時機。

  他的心,早已在那場大火里燒成了灰燼。

  世間萬物,於他而言,皆為虛無。唯有仇恨,是支撐他活下去的唯一執念。他不信人,不戀情,不盼暖,更不允許自己有半分軟肋。在這條布滿荊棘與鮮血的復仇路上,他註定孤身一人,不得善終,亦不得心安。

  「吱呀——」

  一聲輕響,打破了院內的死寂。

  院門被輕輕推開,一道纖細的身影提著淺青色布裙,緩步走了進來。

  來人是沈知微。

  她本是江南書香門第之女,父親曾是長信王麾下幕僚,只因核算田產時不慎出錯,觸怒王爺,為保全家性命,只得將獨女送入王府為婢,以作贖罪。沈知微生得清秀溫婉,眉眼乾淨柔和,像江南煙雨中走出的女子,氣質清潤,不施粉黛,卻自有一番動人心弦的溫婉氣韻。

  她性子安靜,不爭不搶,不卑不亢,在這等級森嚴、人心險惡的王府里,顯得格格不入。管事見她無依無靠,又生得一副軟心腸,便直接將她打發到了人人避之不及的靜思院,伺候那位傳聞中最可怕的面具世子。

  與她一同入府的小丫鬟得知後,拉著她的衣袖哭著勸了許久,說靜思院的主子性情乖戾,前幾個伺候的丫鬟不是被嚇瘋,就是莫名消失,讓她無論如何也要求著換個差事。

  可沈知微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既來之,則安之。」

  她輕聲道,語氣平靜,無半分畏懼。

  在她看來,再古怪的人,也有三分心性,不過是境遇不同,才會性情迥異罷了。她不求富貴,不求恩寵,只求安分守己,安穩度日,待父親贖罪期滿,一家人便能團聚。

  抱著這樣的念頭,沈知微踏入了這座冷清孤寂的院落。

  入目便是草木雜亂,塵灰遍地,唯有窗邊坐著的那道清瘦身影,靜靜立在光影里,周身散發著拒人千里的冷意。

  沈知微微微駐足,隨即屈膝福身,聲音輕柔得像落在花瓣上的春雨,溫和又清晰:「世子,奴婢沈知微,奉管家之命,前來伺候您的起居。」

  屋內沒有任何回應。

  空氣安靜得能聽見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氣氛凝滯得讓人喘不過氣。

  換做旁人,早已嚇得渾身發抖,低頭不敢言語。可沈知微卻依舊保持著恭敬的姿勢,既不惶恐,也不諂媚,安安靜靜地站在原地,耐心等待。

  她沒有像其他人那樣,用恐懼、鄙夷或是探究的目光去打量他的面具,也沒有因為這座院子的冷清而露出半分嫌棄。她的眼神乾淨澄澈,坦蕩溫和,像是在看待一個尋常需要照料的主子,而非什麼洪水猛獸。

  這份與眾不同的平靜,終於讓窗邊的隨元淮緩緩抬起了眼。

  一雙漆黑深邃的眸子,直直落在她的身上。

  那眼神極冷,極沉,像冰封千年的寒潭,帶著審視、戒備,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戾氣,仿佛要將人從裡到外看穿。他見過太多趨炎附勢的嘴臉,見過太多畏懼厭惡的眼神,卻從未見過這樣一雙乾淨得不含一絲雜質的眼睛。

  沒有算計,沒有鄙夷,沒有恐懼。

  只有純粹的溫和與尊重。

  隨元淮指尖微頓,心底那片死寂的寒潭,竟莫名被投進了一粒微不可察的石子,漾起一絲極淡的漣漪。

  他沒有說話,只是緩緩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周身的冷意絲毫未減。

  沈知微見狀,也不打擾,只是默默起身,開始收拾這座荒蕪已久的院落。

  她動作輕柔細緻,先將庭院裡的雜草耐心拔除,又打來清水,擦拭廊下的欄杆與積塵的燈籠。她沒有嫌棄院內的冷清破舊,也沒有抱怨活計繁重,只是安安靜靜地做著自己的事,身影在庭院裡穿梭,像一縷溫柔的微光,一點點驅散著院內的陰冷與死寂。

  她將屋內的藥碗收拾乾淨,換上新煮的溫水;將榻上冰冷的被褥抱到院中晾曬,不一會兒,被褥上便染上了陽光溫暖的氣息;她又從自己小小的包袱里取出幾枝曬乾的白梅,輕輕插在窗邊的青瓷瓶里,淡淡的梅香漫開,沖淡了屋內常年不散的苦澀藥味。

  一切都做得妥帖自然,無聲無息。

  隨元淮一直坐在窗邊,看似閉目養神,實則目光始終落在那道纖細的身影上。

  他看著她彎腰拔草時微微垂落的髮絲,看著她擦拭塵灰時認真的眉眼,看著她將曬得暖烘烘的被褥鋪回榻上,動作輕柔,眼神溫柔。他看著她為這個冰冷死寂的地方,一點點添上人間煙火的氣息。

  從未有人這樣待他。

  在長信王府,他是人人避之不及的怪物,是王爺用來掩人耳目的棋子,是暗衛口中只懂復仇的孤魂。所有人都怕他,厭他,利用他,卻從沒有人會靜下心來,為他掃去一院塵埃,為他曬一床暖被,為他煮一碗不燙口的溫水。

  他早已習慣了寒冷,習慣了孤獨,習慣了黑暗。

  可這一刻,這突如其來的溫暖,卻讓他無所適從,甚至心生警惕。

  他不信這世間有無緣無故的善意,更不信有人能真心待他這個身負血海深仇、面容盡毀的罪人。他認定,這不過是另一種算計,另一種討好,另一種想要靠近他、利用他的手段罷了。

  心底的寒意重新翻湧,隨元淮眼底掠過一絲冷厲。

  他倒要看看,這個看似溫柔無害的女子,究竟能裝到何時。

  沈知微收拾完屋內,見時辰不早,便輕手輕腳走到小廚房,為他準備晚膳。她知曉他體弱多病,胃口不佳,便熬了一碗清潤的蓮子小米粥,又蒸了一碟軟糯的桂花糕,皆是清淡易消化的食物。

  將膳食輕輕擺到桌上,沈知微再次躬身,聲音溫軟:「世子,晚膳備好了,您多少用一些吧。」

  隨元淮緩緩起身,一步步走到桌前。

  他身形清瘦,步履緩慢,帶著久病之人的虛弱,可每一步,都帶著令人心悸的壓迫感。青銅面具在燈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遮住了他所有的情緒,只露出一截蒼白緊繃的下頜。

  他沒有動筷,只是垂眸,目光落在那碗溫熱的粥上。

  粥香清淡,暖意融融,與他冰冷的心境格格不入。

  「你不怕我?」

  終於,他開口了。

  聲音低沉沙啞,帶著長期服藥造成的乾澀,卻又藏著一股淬了冰般的冷意,一字一句,敲在人心上。

  沈知微微微一怔,隨即輕輕搖頭,眉眼彎起一抹淺淡溫和的笑意:「世子只是身子不適,並非惡人,有何可怕?」

  惡人?

  隨元淮心底發出一聲冰冷的嗤笑。

  待他日他摘下面具,血洗長信王府,昭告天下自己是齊旻之時,全天下都會知道,他是從地獄爬回來索命的惡鬼,是雙手染血的復仇者,是比這世間任何惡人都要狠戾的存在。

  可眼前這個女子,卻用這樣乾淨純粹的語氣,說他不是惡人。

  她的眼神坦蕩真誠,沒有半分虛假,仿佛真的如此認為。

  那一瞬間,隨元淮心口猛地一縮。

  像是有一根極細極軟的針,輕輕刺破了他層層包裹的堅硬外殼,刺中了他心底最脆弱、最不堪、也最隱秘的角落。

  他活在黑暗裡太久,久到已經忘記了溫暖是什麼滋味。

  他戴著面具太久,久到已經忘記了被人真心以待是什麼感覺。

  沈知微的出現,像一道猝不及防的光,硬生生照進了他終年不見天日的世界。

  危險,卻又讓他忍不住貪戀。

  隨元淮沒有再說話,只是拿起湯匙,緩緩舀起一口粥,送入唇中。粥香軟糯,溫暖順著喉嚨滑下,一直暖到心底,那是他二十年來,從未嘗過的滋味。

  他一口一口,安靜地吃著。

  沈知微站在一旁,靜靜候著,不打擾,不靠近,分寸感恰到好處。

  屋內燈火昏黃,光影柔和,一坐一站,一冷一暖,竟形成了一種詭異而安寧的氛圍。

  隨元淮吃著碗中的粥,眼底的冷意漸漸褪去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複雜情緒。

  他看著眼前安靜佇立的女子,心底那個瘋狂的念頭,開始悄然滋生。

  他好像找到了一樣新的東西。

  一樣他想牢牢攥在手心,絕不允許任何人觸碰、更不允許任何人奪走的東西。

  這束照進他地獄裡的光,既然來了,就再也別想走了。

  從她踏入靜思院的那一刻起,從她用那雙乾淨的眼睛看著他、說他不是惡人的那一刻起,她沈知微,就只能是他的。

  只能屬於他,屬於齊旻。

  無論她願不願意。

  夜色漸深,王府內的燈火次第亮起,繁華依舊。

  靜思院內,燈火溫柔,卻悄然籠上了一層無形的枷鎖。

  沈知微尚不知,她以為的安穩度日,不過是踏入了一場註定糾纏一生的囚籠。她以為的溫柔相待,終將被偏執的占有,扭曲成一場無處可逃的狂風暴雨。

  而那個戴著青銅面具的冰冷世子,早已在心底,為她刻下了一生的印記。

  寒院逢微,一見傾心。

  只是這心意,從一開始,便帶著囚籠般的偏執與瘋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