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周煜珩就醒了。
朝朝還趴在他胸口,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張著,口水把他衣服洇濕了一小塊。慕慕蜷在他身側,小手攥著他的衣角。
他躺著沒動,怕吵醒兩個孩子。
外屋傳來輕輕的腳步聲,門被推開一條縫。聞姝寧探頭看了一眼,見他醒了,輕手輕腳走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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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她壓低聲音。
周煜珩點點頭。
聞姝寧走到炕邊,先把慕慕攥著衣角的手輕輕拿開,又把朝朝從他身上抱起來。朝朝被抱走了,翻了個身,繼續睡。
「起來吧,我給你換藥。」聞姝寧說。
周煜珩坐起來,跟著她去了堂屋。
堂屋裡沒人,李秀麗在灶房忙活,鍋碗碰撞的聲響從那邊傳過來。聞姝寧讓他在凳子上坐下,自己進屋去拿東西。
周煜珩坐在那兒,聽見灶房那邊傳來李秀麗和周詩媛說話的聲音,低低的,聽不清說什麼。
聞姝寧出來時,手裡端著個托盤,上頭放著幾個小碗和一個小布包。
她把托盤放在桌上,先倒了盆溫水,擰了塊帕子遞給他,「先擦擦。」
周煜珩接過來,解開衣服,把腰側那圈紗布周圍的皮膚擦了擦。
聞姝寧等他擦完,伸手把那塊紗布輕輕揭開。
紗布底下是一道傷口,縫過針,周圍有些紅腫,但已經收口了,沒有化膿的跡象。
聞姝寧盯著那道傷口看了好一會兒,沒說話。
周煜珩低頭看著她,「快好了。」
聞姝寧沒接話,從小布包里拿出幾個小瓷瓶。她先拿起一個青色的,拔開塞子,往手心裡倒了些淡黃色的粉末。
粉末很細,帶著一股藥味。
她用手指蘸著,一點點塗在傷口上,塗得很仔細,從這頭塗到那頭,又從那邊補過來。
周煜珩低頭看著她的手。
「這藥是你上次給我那個。」他說。
聞姝寧嗯了一聲,手上沒停,「就是你帶走的那些,我又配了些。」
周煜珩看著她,忽然開口,「這次出去,你那止血粉用上了。」
聞姝寧的手指頓了一下,隨即繼續塗藥,「嗯?」
周煜珩說,「那天晚上中了一槍,子彈從腰側穿過去,沒傷著內臟。當時衛生員不在跟前,手邊只有你給的止血粉。」
聞姝寧沒說話,只是把藥粉塗得更仔細了些。
周煜珩繼續說,「那藥撒上去,血一會兒就止住了。後來趕到醫院,醫生說要不是止血及時,就麻煩了。」
他說完,看著她。
聞姝寧低著頭,還在塗藥,手指很穩。
聞姝寧沒說話,她把藥粉塗完,又拿起另一個白瓷瓶,倒出些透明的膏體,抹在紗布上,然後仔細地覆在傷口上,把四周按平。
周煜珩低頭看著那塊新換上的紗布,雪白雪白的,在她手下一層層撫平。
聞姝寧直起腰,把那些小瓷瓶一個個塞好,收回小布包里。
「別沾水,別抻著。」她說。
周煜珩點點頭,把衣服攏上。
灶房裡傳來李秀麗的聲音,「姝寧,粥好了。」
聞姝寧應了一聲,端著托盤進屋去了。
周煜珩坐在那兒,聽見裡屋傳來她放東西的聲音,然後是朝朝醒了喊媽媽的聲音,慕慕細細的叫聲,聞姝寧輕聲哄著的聲音。
他站起來,往灶房走。
灶房裡熱氣騰騰的,李秀麗正在盛粥,周詩媛蹲在灶膛前添柴,看見他進來,都抬頭看他。
「三哥,你坐著,馬上就好。」周詩媛說。
周煜珩沒坐,站在灶房門口往裡看。灶台上擺著幾碗粥,一碟鹹菜,一盤炒雞蛋。
李秀麗端著粥往外走,經過他身邊時看了他一眼,「臉色還是不好,多吃點。」
周煜珩點點頭,一家人圍坐在桌邊,朝朝坐爸爸腿上,慕慕坐媽媽腿上。
周煜珩給朝朝餵粥,朝朝張嘴接著,吃一口就仰起臉看他一眼,好像怕他跑了似的。
「爸爸。」朝朝又叫了一聲。
周煜珩嗯了一聲。
「爸爸吃。」朝朝指著碗。
周煜珩低頭喝了一口粥。
朝朝滿意了,繼續張嘴等著。
慕慕坐在聞姝寧腿上,小口小口地吃著媽媽餵的飯,眼睛卻一直看著爸爸。
周詩媛在旁邊看著,忍不住笑,「慕慕,看你爸看啥呢?」
慕慕眨眨眼睛,沒說話,又低下頭吃飯。
吃完飯,周詩媛去上班,李秀麗去洗衣服。聞姝寧把兩個孩子抱到院子裡,放在棗樹底下讓他們玩。
周煜珩跟出來,在棗樹下的小凳上坐下。
朝朝跑過來,往他腿上爬。周煜珩把他抱起來,放在自己膝蓋上。
慕慕也跑過來,站在他面前,仰著小臉看他。
周煜珩伸手把她也抱起來,兩個孩子一邊一個,坐在他腿上。
朝朝坐了一會兒,又爬下去了,拉著妹妹的手往牆角跑。牆根底下那隊螞蟻還在搬家,兩個孩子蹲在那兒看。
周煜珩坐在棗樹下,看著兩個孩子。
聞姝寧走過來,在他旁邊的小凳上坐下。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誰也不說話。
太陽慢慢升起來,照得院子裡亮堂堂的。
聞姝寧低著頭,手裡攥著一根不知什麼時候撿起來的枯樹枝,在地上無意識地劃著名。
周煜珩看著遠處的兩個孩子,忽然開口,「你那藥,比衛生隊的好。」
聞姝寧的手頓了一下,沒抬頭,「嗯。」
周煜珩又說,「還有壺裡的水也是,喝了就不累。」
聞姝寧攥著樹枝的手緊了緊。
周煜珩還是看著遠處的朝朝和慕慕,兩個孩子正蹲在牆根底下,朝朝指著螞蟻給妹妹看。
聞姝寧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她低下頭,手裡的樹枝在地上劃得更快了,劃出一道道亂七八糟的痕跡。
心裡像有隻手在揪著,他肯定早就察覺了,只是一直沒問。
聞姝寧攥著樹枝,指節都有些發白。
他一直都知道,只是一直沒問。
聞姝寧低著頭,盯著地上那些亂七八糟的劃痕。
要是他問起來,她該怎麼說?
說她有個空間,能種東西,能養雞鴨,還有一眼泉水喝了能治傷。
說她是從一九六八年回來的,活過一世,死過一次,帶著所有的記憶和恨意重來了?
他會信嗎?
還是——會把她當成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