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姝寧打量著這間小屋，牆角堆著幾個空酒瓶，桌上放著一本是毛澤東選集。
床邊掛著一件打著補丁的軍裝，洗得發白了，但很乾淨。
周煜珩問：「腿這兩年咋樣，天冷的時候還疼不疼。」
李鐵柱下意識地摸了摸那條傷腿，搖搖頭：「不咋疼了，就是變天的時候有點酸，不礙事，班長你不用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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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煜珩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又說了幾句閒話，周煜珩站起來：「行了，我們走了，你好好上班。」
李鐵柱連忙站起來，送他們出門。走到門口，他忽然想起什麼，拉住周煜珩的胳膊。
「班長，你等等。」他說著，一瘸一拐地走回屋裡，從床底下翻出個布袋子，鼓鼓囊囊的。
他走回來，把布袋子往周煜珩手裡塞：「班長，這是我自家曬的紅薯干，不值錢，你們帶回去吃。還有一包花生，也是自家種的，炒過的。」
周煜珩推辭：「你留著給孩子吃。」
李鐵柱堅持，把布袋子塞到他手裡，聲音有些急：「班長，你就拿著吧。這點東西不值啥，你要是不拿，我這心裡過不去。」
周煜珩看著他，沉默了一下，接過布袋子。
李鐵柱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聞姝寧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裡發酸。她知道周煜珩這些年一定沒少幫這個老戰友，可能寄過錢，可能寄過東西，但李鐵柱不說，周煜珩也不提。
離開門衛室，走出廠門口，周煜珩停下腳步。
他站在那裡，看著遠處，沒有說話。
聞姝寧走到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廠門口是一條土路，路兩邊是空曠的荒地，遠處有幾棵歪脖子樹，葉子已經黃了。
周煜珩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很低：「他身上那件軍裝，還是七八年前的。」
聞姝寧看著他，沒說話。
周煜珩又說：「他閨女八歲了，念書要錢。兩個小的也要吃喝。他媳婦在生產隊，一年到頭掙不了幾個錢。」
他說著，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他是我帶過的兵，救過人的命，立過三等功。退伍回來，身體落了殘疾，幹不了重活，只能在門房看大門。」
聞姝寧聽著，心裡一陣酸澀，她能聽出他聲音里壓著的東西。不是同情，不是憐憫，而是一個老班長對曾經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的責任和牽掛。
她輕聲問：「你想給他留點錢，是不是？」
周煜珩轉過頭看她，目光裡帶著一絲意外，還有一絲不確定。
聞姝寧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心溫熱，聲音柔和：「咱們手頭寬裕些，能幫一把是一把。」
周煜珩看著她，眼裡有什麼東西在涌動。
聞姝寧從口袋裡掏出錢，她數出二十塊錢，遞給周煜珩：「你看夠不夠？」
周煜珩接過錢，看著手裡的那幾張票子，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沒說話，只是握著那錢，手指微微用力。
聞姝寧輕聲說：「快去吧，他還在門衛室呢。」
周煜珩點點頭，轉身走回去。
聞姝寧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他走得不快，步子卻很穩。走到門衛室窗口，他敲了敲玻璃。
李鐵柱從裡面探出頭，看見他，愣了一下：「班長，咋又回來了？」
周煜珩沒說話，只是把錢從窗口遞進去。
李鐵柱低頭一看，連忙推辭：「班長，你這是幹啥，我不能要。」
周煜珩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力度：「拿著，給孩子們買點吃的。別推。」
李鐵柱還是往外推，臉漲得通紅：「班長，我真不能要。你大老遠來看我，我已經很高興了。這錢你拿回去，給嫂子買點東西。」
周煜珩按住他的手，目光定定地看著他，聲音不高，卻很清晰：「鐵柱，你是我帶過的兵。現在腿落下毛病，日子又過得緊巴。你要是不收，我這心裡過不去。」
李鐵柱看著他，眼眶慢慢紅了。
周煜珩把錢塞進他手裡，又說了一句：「好好養著，照顧好家裡。等我下次回來，再來看你。」
說完，他轉身就走。
李鐵柱站在門衛室門口，攥著那錢，嘴唇動了動，想喊住他，卻沒喊出聲。
聞姝寧遠遠地看著這一幕。周煜珩走到她身邊，握住她的手：「走吧。」
兩人並肩往回走，身後李鐵柱還站在門口，一直看著他們的背影，直到拐過街角，看不見了。
從廠門口出來，太陽已經升得老高了。
聞姝寧走在他身側，兩人都沒說話。走出好遠，她才回頭看了一眼。門衛室已經看不見了，只有那排紅磚圍牆還立在路盡頭。
周煜珩握著她的手，掌心有些潮熱。
走了一會兒，聞姝寧說：「咱們去供銷社逛逛吧！難得來一趟鎮上，給家裡買點東西帶回去。」
周煜珩點點頭：「好。」
供銷社在主街中間，青磚砌的房子，門口掛著一塊褪了色的木牌子。玻璃櫃檯後面擺著日用百貨，布匹、搪瓷缸、暖水瓶、煤油燈，靠牆的貨架上放著幾樣點心和糖果。
售貨員是個中年婦女，正靠在櫃檯上打哈欠。看見有人進來，她直起身，用眼睛打量著他們。
聞姝寧走到肉攤前。案板上擺著幾塊肉，肥瘦相間，用白布蓋著半邊。還有幾根筒子骨，骨頭縫裡還帶著點肉星。
「同志，這肉怎麼賣？」聞姝寧指著那塊五花肉。
售貨員報了價，又補了一句：「要票的。」
聞姝寧從口袋裡掏出肉票，數了數，遞過去：「這塊我都要了。」
售貨員拿起刀，利落地把肉割下來，用油紙包好，又扯了根草繩捆緊，遞給她。
聞姝寧接過肉，又問：「筒子骨還有沒有？」
售貨員掀開白布，露出底下幾根骨頭：「就這幾根了，你要的話便宜點，不要票。」
聞姝寧看了看，都買了。
周煜珩站在旁邊，伸手接過她手裡的肉和骨頭。
聞姝寧又走到點心櫃檯前，玻璃櫃裡擺著幾樣東西，桃酥、江米條、雞蛋糕，都用油紙包著，能看見裡頭金黃色的點心。
「同志，雞蛋糕和江米條怎麼賣？」聞姝寧彎著腰看。
售貨員報了價，聞姝寧數了數錢，各要了兩包。
周煜珩在旁邊說：「買這麼多？」
聞姝寧笑了：「難得來一趟，給石頭他們幾個嘗嘗。」
她又指著水果糖和大白兔奶糖：「這兩個也各要一斤。」
售貨員把糖稱好，用油紙包成兩個小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