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從棗樹葉子的縫隙間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片斑駁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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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朝和慕慕並排躺在鋪了褥子的竹筐里，睡得正香。周奶奶坐在旁邊輕輕搖著蒲扇，替他們趕著偶爾飛過的蒼蠅。
李秀麗和劉桂香、張巧鳳坐在棗樹下納鞋底，說話聲壓得低低的，怕吵醒孩子。
周詩華帶著小傑和小倩還沒走，小傑正趴在竹筐邊上看朝朝，看得眼睛都不眨。小倩挨著聞姝寧坐，小手一直拉著她的衣角。
周煜珩從屋裡出來，走到聞姝寧身邊。
「明天我帶你去鎮上轉轉。」他說。
聞姝寧抬頭看他：「去鎮上？」
周煜珩點點頭，在她旁邊的小凳上坐下：「有個戰友在這邊，退伍好幾年了，一直想去看看他。」
聞姝寧問：「什麼戰友？」
周煜珩沉默了一下，才說：「李鐵柱，我當班長時候的兵。」
聞姝寧點點頭，等著他往下說。
周煜珩的聲音不急不緩，像是在說一件很久遠的事：「他比我早一年入伍，農村兵，老實肯干，話不多。我當班長那會兒，他是我手底下的兵，衝鋒在前，撤退在後，從沒二話。七年前那次拉練，山路塌方，他為了救一個新兵，被滾下來的石頭砸斷了腿。」
聞姝寧手裡的針線停了。
周煜珩繼續說：「傷好了，但腿落下殘疾，走快了能看出來。部隊讓他留，他主動要求退伍，說不給組織添麻煩。退伍那年，他剛結婚沒多久，媳婦是老家這邊的人，等了他好幾年。」
他說著，語氣依舊平穩，但聞姝寧能聽出那平穩底下壓著的東西。
「回來這些年，我們也通過幾回信。信上他說在鎮上的廠里找了份活，在門房看大門，一個月有十幾塊錢。媳婦在生產隊掙工分，家裡有三個孩子要養。」
周煜珩頓了頓，「日子應該緊巴。」
聞姝寧聽著，沒插話，只是把手裡納了一半的鞋底放在膝蓋上。
小傑忽然跑過來，趴在周煜珩膝蓋上：「三舅，你明天去鎮上，能不能給我帶顆糖？」
周煜珩低頭看他，難得露出一點笑意：「你想要什麼糖？」
小傑歪著腦袋想了想：「水果糖，那種硬硬的，能含很久的。」
小倩也跑過來，怯生生地說：「三舅，我也想要。」
周煜珩點頭：「行，給你們帶。」
兩個孩子高興得跳起來，被周詩華輕聲喝住：「別吵，弟弟妹妹睡覺呢。」
小傑和小倩立刻捂住嘴，縮到一邊偷笑。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聞姝寧就醒了。
朝朝和慕慕還在睡，兩個小傢伙並排躺在炕上，聞姝寧輕手輕腳地起身，穿好衣服，推門出去。
院子裡，周煜珩已經洗漱完了，正站在棗樹下等她。看見她出來，他走過來，很自然地接過她手裡的小包袱。
「不多睡會兒？」他問。
聞姝寧搖搖頭：「走吧，早去早回。」
兩人把孩子交給李秀麗便地出了院門。
清晨的村子很安靜，偶爾有幾聲雞叫，炊煙從幾戶人家的屋頂升起。路上沒什麼人，只有一條狗趴在一家門口，看見他們，抬起頭搖了搖尾巴。
走出村口，上了通往鎮子的土路。路兩邊的莊稼地籠著一層薄薄的霧氣，遠處的山影模模糊糊。
聞姝寧走在他身側，踩著他的影子。土路不平，她走得不快，周煜珩就放慢腳步等她，偶爾伸手扶她一把。
走了一個多鐘頭，終於看見鎮子了。
鎮子不大，一條主街從東到西，供銷社、國營飯店、郵電局、衛生院都在這條街上。街上人不多，有幾個騎自行車的從身邊經過，車鈴鐺鐺響。
周煜珩沒有在鎮上停留，直接帶著她往鎮子東頭走。
廠子在鎮子最東邊，紅磚砌的圍牆，鐵柵欄大門緊閉著。門衛室就在大門旁邊，一間灰撲撲的小屋，窗戶玻璃蒙著一層灰。
周煜珩走到門衛室窗口，往裡看。
一個男人坐在裡面，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袖子挽到小臂，正低頭看什麼。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綻開笑容。
「班長？」他站起來，動作有些急，腿腳不太利索，扶了一下桌子才站穩。
周煜珩點頭：「鐵柱。」
李鐵柱從門衛室繞出來，一瘸一拐地走到周煜珩面前，伸出粗糙的手，握住周煜珩的手用力搖了搖。
「班長，你咋來了。」他聲音有些發哽，眼睛在周煜珩臉上看了又看。
周煜珩拍拍他的肩膀：「回來探親，特意來看看你。」
李鐵柱又看向聞姝寧，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手：「這是嫂子吧！嫂子好。」
聞姝寧笑著點頭：「鐵柱同志好。」
李鐵柱連忙招呼他們進屋：「快進來坐，屋裡亂，別嫌棄。」
門衛室不大，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角擱著一張單人床，床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一看就是部隊養成的習慣。桌上放著個搪瓷缸，一本翻得卷了邊的書，還有一個鋁飯盒。
李鐵柱把唯一的那把椅子搬到聞姝寧面前：「嫂子你坐。」
他自己站在旁邊，腿有些不自然地歪著，像是在分擔重量。
聞姝寧沒坐，只是笑了笑：「別忙活，我們站著就行。」
李鐵柱搓著手，不知該說什麼好，只是看著周煜珩。
周煜珩問：「家裡都還好？」
李鐵柱點點頭：「好，都好。媳婦在生產隊，老大上小學了，老二老三還小。」
他說著，又補充道：「班長你放心，我挺好的。」
周煜珩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李鐵柱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頭，又抬起頭：「班長，你咋瘦了，部隊伙食不好嗎？」
周煜珩搖頭：「挺好，你倒是看著比從前黑了些。」
李鐵柱笑了：「在門房曬的，夏天熱，冬天冷，習慣了。」
他又看看聞姝寧，有些侷促地說：「嫂子，你們坐一會兒，我去買點東西。門口有家賣茶葉蛋的，我去買幾個。」
聞姝寧連忙攔住他：「別忙活，我們一會兒就走。」
周煜珩也說：「不用，我們說說話就走。」
李鐵柱還是站著，不知該說什麼好，只是搓著手。過了一會兒，他像是想起什麼，從桌上拿起那個鋁飯盒，打開，裡面是幾個二合面饅頭，還有一小碟鹹菜。
「班長，嫂子，你們吃飯了沒。要不就在這兒吃點，雖然沒啥好東西……」
周煜珩按住他的胳膊：「我們吃過了，你留著晚上吃。」
李鐵柱看看他，又看看聞姝寧，把飯盒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