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車翻過那道坡，周詩媛忽然坐直了身子，手指著前方，聲音里是壓不住的激動：「三嫂，你看，那就是咱們村。」
聞姝寧順著她的手指望去。
村口那棵大槐樹要幾人才能合抱，樹下似乎有人影走動。
周煜林加快了腳步，牽著牛繩的手微微用力：「爹和大嫂應該在家等著了。」
李秀麗抱著朝朝，望著越來越近的村莊，終於忍不住抬起手，悄悄抹了抹眼角。
朝朝在她懷裡動了動，迷迷糊糊睜開眼，對著陌生的天空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牛車駛過村口的老槐樹，幾個坐在樹下擇菜的老人抬起頭，眯著眼打量這隊進村的人。
有人認出了李秀麗，手裡的菜筐差點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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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秀麗，是秀麗回來了。」
李秀麗連忙從牛車上下來，快步走過去：「三嬸，是我。」
老婦人一把抓住她的手，渾濁的眼睛裡泛起淚光：「回來好，回來好。這是煜珩媳婦吧！哎喲，這兩個娃娃，長得真俊……」
更多村民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打招呼。
有人喊「周家嬸子回來了」，有人湊近看朝朝慕慕，不住口地夸。
孩子們在大人腿邊擠來擠去，好奇地張望。
聞姝寧抱著慕慕，安靜地走在周煜珩身側。
她能感覺到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好奇的、善意的、打量新媳婦的。
她不躲不閃，也不刻意迎上，只是微微垂著眉眼，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
周煜珩走在她身邊，高大的身形替她擋去了一部分過於直白的視線。
周家的院子在村西頭，黃土夯築的圍牆，木門半敞，門楣上貼著去歲春節的春聯，紅紙褪了色，墨跡依然清晰。
門內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穿著藍布褂子、頭髮花白的男人大步迎了出來。
周老爹在門口站定，看著李秀麗，又看向她身後抱著孩子的周煜珩和聞姝寧，嘴唇翕動了幾下。
他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最後只化作沙啞的一聲：
「回來了。」
李秀麗眼眶一熱，別過臉去，低低地「嗯」了一聲。
周老爹又看向周煜珩，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好一會兒。
兒子黑了些，也瘦了些，但腰板挺得更直了。
他又看向聞姝寧，她抱著孩子安靜地站在周煜珩身側，迎著他的目光，不卑不亢地輕聲喚道：
「爹。」
這一聲「爹」，叫得周老爹心裡熱乎乎的。
就在這時，堂屋深處傳來一道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是煜珩回來了，還在門口站著做啥，快進來讓我看看。」
話音未落，一個頭髮花白、身板還算硬朗的老太太已經拄著拐杖從裡屋快步走了出來，她身後跟著個同樣頭髮花白老頭。
「奶奶，爺爺。」周詩媛第一個喊出聲，像小鳥似的撲了過去。
周奶奶一把摟住孫女，粗糙的手在她臉上摸了又摸：「瘦了，瘦了，城裡的飯是不是不合胃口。」
不等周詩媛回答，她的目光已經越過孫女，直直落在周煜珩身上，又落在周煜珩身邊那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媳婦身上。
周奶奶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煜珩……」她鬆開孫女，顫巍巍地朝孫子走過去。
周煜珩大步上前，穩穩扶住奶奶的手臂：「奶奶，我回來了。」
周奶奶仰著頭看他，渾濁的老眼裡閃著淚光，卻捨不得眨，生怕一眨眼孫子就不見了。
「好，好……」她只會反覆說這一個字，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
周爺爺站在後面，沒上前，只是安靜地看著。
周煜珩扶著奶奶，又朝爺爺點了點頭：「爺爺。」
周爺爺「嗯」了一聲，聲音有些發梗。
李秀麗連忙抱著朝朝上前：「爹，娘，這是朝朝，煜珩和姝寧的兒子。」
周奶奶的注意力瞬間被轉移了，她低頭去看李秀麗懷裡那個虎頭虎腦的小子，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哎喲，這胖小子……」她顫巍巍地伸出手，卻不敢去碰，生怕自己手粗弄疼了孩子。
朝朝正精神著，瞪著烏溜溜的大眼睛看這個陌生的老奶奶，忽然咧開嘴，露出兩顆剛冒出尖的小牙，笑了。
周奶奶的眼淚終於落下來，卻是笑著的：「笑了，笑了，這孩子親我……」
周爺爺也湊了過來，眼睛眯成一條縫，仔細打量著這個從沒見過面的曾孫。
他伸手，用指腹極輕地碰了碰朝朝的小手。
朝朝一把攥住他的手指，攥得緊緊的。
周爺爺沒抽手，任他攥著。
他那張被歲月刻滿溝壑的臉上，慢慢浮起一個很深的笑。
聞姝寧抱著慕慕走上前，輕聲道：「爺爺奶奶。」
周奶奶連忙轉過身，看著她懷裡那個粉雕玉琢的小丫頭，又是心疼又是歡喜：「這是慕慕吧，長得真好，跟畫上的人似的……」
她拉著聞姝寧的手，粗糙的掌心裡全是熱乎乎的慈愛。
周奶奶就這麼握著她的手腕，上上下下地打量著。
周奶奶聲音有些哽咽，「好孩子，煜珩信里老提起你。說你懂事，會持家，手藝好……好，好，我們煜珩有福氣。」
聞姝寧低頭，輕聲道：「是我有福氣。」
周奶奶連連點頭，又去看她懷裡的慕慕。
小丫頭剛睡醒不久，正睜著烏溜溜的眼睛安靜地看著這個陌生的老奶奶，不哭也不鬧。
周奶奶輕聲說，手指極輕地碰了碰慕慕的小臉，「這丫頭文靜，隨她媽，長得真好，真好……」
周爺爺站在一旁，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
他的目光從朝朝移到慕慕，又從慕慕移到聞姝寧臉上，最後落在周煜珩身上。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低聲說：「出息了。」
就這三個字。
周煜珩看著他，點了點頭。
周爺爺沒再多說什麼，低頭繼續被朝朝攥著的那根手指，嘴角卻一直彎著。
劉桂香從廚房探出頭來，笑著喊：「爺爺奶奶，先讓孩子進屋坐，飯馬上好。」
周奶奶這才回過神來，連連道：「對對對，進屋進屋，別都在門口站著。」
她一手拉著聞姝寧，一手拉著李秀麗，朝屋裡走。
周爺爺抱著朝朝——李秀麗擔心他抱不動，周爺爺卻執意要抱，說「我身子骨硬朗著呢，抱個曾孫算啥」——跟在後面，步子邁得格外穩當。
周煜珩和周煜林把行李往裡搬，周老爹在院子裡招呼著還圍在門口的鄉親，說是改天再請大家來坐。
周詩媛已經被幾個侄女侄子簇擁著進了西屋，嘰嘰喳喳的聲音隔著窗子傳出來。
「三叔帶了好多糖，還有小人書……」
「這是什麼糖，我從來沒吃過……」
「姑姑姑姑，你看這個小人書上的飛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