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在晨曦中緩緩駛入站台,聞姝寧抱著慕慕走下車廂,撲面而來的空氣與部隊駐地截然不同,她下意識地深吸了一口氣。
站台上人不多,稀稀落落地散著幾個接站的人影。
李秀麗抱著朝朝走在她身側,腳步明顯快了幾分,目光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尋著。
周詩媛提著包袱跟在後面,東張西望,壓著聲音問:「大哥來接咱們了嗎?電報收到了吧?」
周煜珩走在最後,肩上扛著最大的行李袋,另一隻手提著幾個零散的包袱。
他身形高大,在人群中格外醒目,目光沉穩地掃過站台。
「煜林——」李秀麗忽然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聞姝寧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出站口邊上,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深藍色褂子、褲腿卷到腳踝的男人正朝這邊大步走來。
他個子比周煜珩略矮些,肩寬背厚,皮膚是常年在地里勞作曬出的黝黑,濃眉下一雙眼睛明亮而溫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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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得很急,發出急促的聲響。
「娘。」周煜林在母親面前站定,喉嚨滾了一下,千言萬語似乎都堵在那裡,最後只化作這兩個字。
李秀麗看著他,眼眶一下子紅了。
她騰出一隻手,想去拍拍兒子的胳膊,又怕抱不穩懷裡的朝朝,只是哽咽道:「瘦了,瘦了……」
周煜林咧開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娘,我好著呢,您別一見我就哭。」
他轉向周煜珩,兄弟倆對視一眼,沒有過多的寒暄,周煜林伸手接過他肩上最沉的那個行李袋,周煜珩拍了拍他的胳膊。
「大哥。」周詩媛從後面擠上來,脆生生地喊了一聲,眼睛也紅了。
周煜林看著妹妹,眼裡滿是笑意:「詩媛長高了,也白了,城裡就是養人。」
周詩媛破涕為笑:「哪有,三嫂給我做了新衣服,顯的。」
周煜林的目光終於落在聞姝寧身上。
聞姝寧抱著慕慕,安靜地站在周煜珩身側,對上這位素未謀面的大伯哥的目光,微微頷首,嘴角帶著得體的笑意:「大哥。」
周煜林似乎有些侷促,粗糙的雙手在衣襟上蹭了蹭,連連點頭:「弟妹,一路辛苦了,這、這就是朝朝和慕慕吧?」
他湊近了看聞姝寧懷裡正睜著烏溜溜眼睛打量陌生人的慕慕,又去看李秀麗懷裡那個精神頭十足、小手亂抓的朝朝,憨厚的臉上滿是喜愛和稀罕。
他看看孩子,又看看周煜珩,「像,真像。朝朝這眉眼,跟三弟小時候一個樣。」
周煜珩難得接了話:「慕慕像她媽。」
周煜林又看了聞姝寧一眼,連連點頭:「像,都像,好看。」
他轉向母親,語氣裡帶著歉意:「娘,爹和二弟、二弟妹他們都想一起來接,隊裡這幾天秋收正忙,實在走不開。就讓我一個人來,我借了隊裡的牛車來的。」
他頓了頓,補充道,「爹說,等你們到家,他再好好跟三弟和弟妹說話。」
李秀麗點頭:「曉得,曉得,正事要緊。牛車在哪兒,咱們趕緊走,別耽誤你回去上工。」
「不耽誤,我跟隊裡請了半天假。」
周煜林說著,利落地將幾個行李袋往肩上一扛,又接過周詩媛手裡的小包袱,「車就在外頭,出了站就是。」
一行人跟著周煜林走出站。
清晨的鎮子還未完全醒來,街上人不多,供銷社的門板還關著,只有國營飯店的煙囪冒著淡淡的炊煙。
鎮子比聞姝寧想像的更小、更安靜,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光滑,兩旁是低矮的磚瓦房,牆上刷著斑駁的標語。
牛車就停在車站外的老槐樹下,車是那種最普通的木板車,車輪裹著磨損的膠皮,車板上鋪著一層乾淨的稻草,稻草上又鋪了塊半舊的粗布。
周煜林把行李一件件碼在車尾,又細心地用麻繩固定好,這才轉過身來。
「娘,弟妹,你們坐車上。」
他搓著手,有些侷促地看了眼聞姝寧,「路不平,牛走得慢,顛是顛點,總比走著強。」
聞姝寧笑了笑:「謝謝大哥,給您添麻煩了。」
周煜林連連擺手:「不麻煩不麻煩,應該的。」
李秀麗已經抱著朝朝往車邊走了,周煜珩伸手扶了聞姝寧一把,她抱著慕慕穩穩坐上牛車。
周詩媛也爬上來了,挨著聞姝寧坐好,眼睛亮晶晶地看著牛,小聲說:「三嫂,我小時候就坐這個,顛得屁股疼。」
周煜林聽見了,憨厚地笑著:「路修過,比以前好走些。」
周煜珩沒上車,他跟大哥並肩走在牛車旁側,兩兄弟步伐一致,沉默地踏過青石板路。
聞姝寧抱著慕慕坐在牛車上,看著周煜珩寬闊的背影。
他走在她視線前方,步伐穩健,時不時側頭跟大哥說一兩句話,聲音低沉,聽不真切。
慕慕在她懷裡不安分地動了動,小腦袋轉來轉去,烏溜溜的眼睛追著路邊的楊樹葉子看。
朝朝已經在李秀麗懷裡睡著了,小嘴微微張著,口水亮晶晶地掛在下巴上。
牛車吱呀吱呀地走著,鈴鐺清脆,偶爾驚起路邊草叢裡的麻雀。
周詩媛靠在行李袋上,小聲跟聞姝寧說話:「三嫂,前面那個坡,翻過去就能看見咱們村了。」
她頓了頓,聲音裡帶著懷念和隱約的激動,「村口有棵大槐樹,我小時候天天爬,後來被我娘打了一頓,再沒敢爬過。」
李秀麗聽見了,嗔她一眼:「你還好意思說,那槐樹多高,摔下來怎麼辦。」
周詩媛嘿嘿笑,不說話。
聞姝寧順著她的目光望向遠處。
秋日的原野鋪展在眼前,玉米收了,秸稈還在地里一捆捆立著;紅薯藤蔓爬滿壟溝,葉子濃綠。
遠處有人在彎腰勞作,看不清面目,只有草帽在日光下時起時伏。
風從田野那邊吹來,帶著泥土、秸稈和牲畜糞便混合的氣息。
那不是部隊家屬院裡修剪整齊的花草香,也不是鎮上供銷社飄散的工業品味道,而是一種更原始、更質樸的、屬於土地的氣息。
聞姝寧輕輕吸了一口氣。
她曾在南城的洋樓里聞過法國香水,也曾在農場的寒夜裡聞過凍土的腥氣。
而此刻,在這輛吱呀作響的牛車上,她聞到的是一種從未體驗過、卻又莫名讓她感到安寧的氣息。
周煜珩回頭看了她一眼。
她沒有說話,只是迎著他的目光,微微彎了彎嘴角。
他也沒有說話,只是收回視線,繼續跟在牛車旁側,穩穩地走著。
周煜林在一旁把這一切看在眼裡,憨厚的臉上露出一點笑意。
他壓低聲音,「三弟,弟妹人挺好的。」
周煜珩「嗯」了一聲,沒多說什麼,腳步卻似乎輕快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