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車排在隊伍中間，他站在隊尾，軍裝在這節車廂里格外顯眼。
前面的老大娘回頭看了他一眼，往旁邊讓了讓：「解放軍同志，你站前頭來。」
周煜珩沒動：「不用，謝謝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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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七八分鐘，輪到他。
他買了兩份盒飯，又端了兩碗熱湯麵。
鋁飯盒燙手，他墊著帕子，小心地把面碗摞在飯盒上，穩步走回鋪位。
「娘，趁熱吃。」他把筷子遞給李秀麗。
聞姝寧抱著慕慕坐在對面下鋪，從包袱里取出早上帶的那瓶肉醬，擰開蓋子，往自己那份面里舀了一勺，推到他手邊：「拌麵吃。」
肉醬的香味散開，混著麵條的熱氣。
周煜珩低頭拌著，筷子翻動，醬色勻開。
「你也吃。」他把拌好的面放回聞姝寧手邊。
周詩媛坐在窗邊，捧著搪瓷缸小口喝麵湯，眼睛卻一直望著窗外。
夕陽把她的側臉染成淡淡的金色。
李秀麗看她一眼，問：「詩媛，想什麼呢？」
周詩媛回過神，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沒想什麼，就是……好久沒回去了，不知道爹頭髮白了沒有，大哥二哥家的孩子們長多高了。」
「回去就知道了。」
李秀麗頓了頓，聲音低了些，「你爹來信總說家裡都好，讓我別惦記，可哪能不惦記呢。」
周煜珩放下筷子，看向母親：「娘，這次回去您多住些日子。家裡那邊，我和姝寧、詩媛能互相照應。」
李秀麗搖頭：「那不行，朝朝慕慕還小，你部隊也忙，姝寧一個人怎麼帶得過來。我回去看看，待幾天就回來。」
朝朝也開始不安分，小手扒著奶奶的胳膊想站起來。
李秀麗把他放到鋪位上，扶著讓他學站。小傢伙腿還軟，搖搖晃晃，笑得口水都流出來。
「朝朝快坐下，別摔著。」李秀麗緊張地護著。
周煜珩伸手，把兒子攬過來，讓他站在自己腿上。
朝朝扶著爸爸的胸膛，穩穩噹噹，小腳還一蹬一蹬的。
「勁不小。」周煜珩低頭看著兒子，嘴角微微揚起。
周詩媛湊過去逗侄子：「朝朝，叫姑姑。」
朝朝瞪著圓眼睛看她，咿咿呀呀，就是不肯叫。
「小沒良心，姑姑白疼你了。」周詩媛假裝生氣。
李秀麗笑道：「才多大，你指望他現在就叫你。」
慕慕被哥哥的動靜吵醒了，睜開眼睛，烏溜溜地看著周圍，也不哭，就是安靜地靠在媽媽懷裡。
聞姝寧低頭親了親她的額頭：「吵醒你了？」
慕慕眨眨眼睛，小手攥著媽媽的衣服，往懷裡拱了拱。
「慕慕餓了？」聞姝寧輕聲問。
小丫頭沒回答，只是把臉埋在媽媽胸口，軟軟地蹭。
周詩媛湊過來看：「慕慕好乖啊，睡醒了都不鬧。」
聞姝寧輕輕拍著女兒的後背，「她從小就安靜，朝朝皮實些，慕慕性子慢。」
「像我三哥。」周詩媛說。
周煜珩看了她一眼。
「本來就是嘛。」
周詩媛不怕他，「三哥小時候也這樣，不愛說話，悶葫蘆似的。」
李秀麗點頭：「這倒是，煜珩打小話就少。詩媛滿院子瘋跑的時候，他就在屋裡坐著看書。」
周煜珩沒反駁，低頭繼續逗兒子。
車廂里的光線越來越暗，窗外的田野變成模糊的剪影，偶爾閃過的燈火像落在黑絨布上的碎鑽。
李秀麗把朝朝從周煜珩腿上抱回來，給他換了塊乾淨尿布，小傢伙舒服了，打著小哈欠往奶奶懷裡靠。
火車在一個小站停下，月台上只有寥寥幾人，橘黃的燈光照著水泥地面。
停了四五分鐘，汽笛長鳴，又緩緩開動。
聞姝寧把睡熟的慕慕往裡挪了挪，自己靠坐在鋪位邊沿。
周煜珩把朝朝也哄睡了，放在母親那邊里側。
夜深了，車廂里的燈熄滅了大半，只留著過道里幾盞昏暗的小燈。
各鋪位拉起了帘子，鼾聲此起彼伏。
周詩媛爬上中鋪，借著微弱的光翻了幾頁小人書，又合上了。
聞姝寧靠在下鋪角落，周煜珩坐在她腳邊的位置，背靠著車廂壁。
火車轟隆轟隆，像一首綿長的催眠曲。
「明天這個時候，就到家了。」聞姝寧輕聲說。
周煜珩點點頭。
聞姝寧看著他，他的側臉在昏暗中格外柔和，那雙握槍時穩如磐石的手，此刻搭在膝蓋上，指節放鬆。
「你緊張嗎？」她問。
周煜珩轉過頭，目光落在她臉上，似乎在確認她是不是認真的。
「不緊張。」他說，頓了頓，又低聲補充，「就是不知道家裡變成什麼樣了。」
聞姝寧沒再問，只是把手輕輕覆在他手背上。
周煜珩低頭看了眼她的手，沒說話，翻過掌心將她握住。
火車「哐當」一聲過了一處道岔，車廂晃了晃。
對面下鋪的李秀麗翻了個身，朝朝在她臂彎里睡得正沉，小嘴微微張著。
聞姝寧沒抽回手，由他握著。窗外的夜色很沉，偶爾閃過一兩點遠處的燈火，很快又被黑暗吞沒。
中鋪傳來窸窣聲，周詩媛探出半個腦袋，壓低聲音問：「三哥三嫂，你們還沒睡啊？」
周煜珩抬眼看了她一下，「快了，你睡你的。」
周詩媛「哦」了一聲，沒再吭聲，把頭縮回去了。
車廂安靜下來，只有鐵軌有節奏的撞擊聲。
慕慕忽然哼唧了一聲，小手在空氣里抓了兩下。
聞姝寧連忙俯身去看，小丫頭沒醒，只是翻了個身，繼續睡。
周煜珩把滑到一邊的小被子重新給她掖好。
「你睡會兒，我看著。」他對聞姝寧說。
聞姝寧搖搖頭，「不困。」
她靠回鋪位角落，膝蓋挨著他的腿。周煜珩沒動，由她靠著。
又過了一站，上來幾個乘客，在過道里找鋪位，壓著嗓子說話。
列車員的聲音遠遠傳來，模模糊糊。
火車又過了一處彎道，車廂傾斜了一下。
聞姝寧扶住鋪位邊沿，周煜珩的手穩穩托在她肘邊。
「穩著。」他說。
聞姝寧「嗯」了一聲。
窗外不知什麼時候起了霧，玻璃上凝了一層細密的水汽。
她用指尖抹了一下，露出外面模糊的黑影，看不出是山還是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