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這天，天還沒亮透，周家小院就亮起了燈。
聞姝寧是第一個醒的，她輕手輕腳地起身，生怕吵醒還在熟睡的朝朝和慕慕，借著窗外朦朧的晨光，摸黑穿好了衣服。
周煜珩在她身邊動了動，睜開眼，聲音還帶著剛醒的低啞：「幾點了。」
「還早，你再睡會兒。」聞姝寧壓低了聲音，俯身給他掖了掖被角。
周煜珩卻沒再睡，坐起身來，利落地穿衣疊被。
堂屋裡，李秀麗已經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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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昨晚幾乎一夜沒睡踏實，翻來覆去地把要帶的東西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
此刻正在廚房裡，將昨夜就準備好的饅頭、雞蛋、鹹菜往一個布袋裡裝。
看見聞姝寧和周煜珩出來，她連忙壓低聲音：「朝朝慕慕還沒醒吧！你們別吵他們，能多睡一會兒是一會兒。」
聞姝寧走過去，接過她手裡的布袋，「沒醒呢，娘。我來弄，您去收拾自己的東西。」
李秀麗搖頭：「我的早收拾好了，就那幾件換洗衣裳。你們再檢查檢查，別落下什麼。」
正說著，周詩媛的房門開了。
她穿戴整齊，背著那個軍綠色挎包，臉上是壓不住的興奮，卻又刻意壓著嗓子：「娘，三嫂，三哥，我準備好了。」
李秀麗看她一眼：「怎麼背這麼早，又不急著出門。」
「怕落下東西，先背著踏實。」
周詩媛嘿嘿笑著，走到搖床邊，彎著腰看兩個睡得正香的小侄子小侄女。
朝朝四仰八叉，小拳頭舉在腦袋邊，嘴角掛著一絲亮晶晶的口水。
慕慕側身蜷著，長睫毛像兩把小扇子。
「朝朝，慕慕，姑姑帶你們回老家啦。」周詩媛用氣聲輕輕說，眼裡滿是溫柔。
天終於亮了，朝朝先醒，睜開眼沒看見媽媽，小嘴一癟就要哭。
聞姝寧連忙放下手裡的東西，把他抱起來，一邊輕輕拍哄，一邊給他穿上新做的那身淺藍色背帶褲。
慕慕被哥哥的動靜吵醒，也不哭，只是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安靜地看著周圍忙碌的大人們。
李秀麗將慕慕接過去，給她換尿布、穿衣服，動作麻利又輕柔。
早飯很簡單，小米粥、鹹菜、昨晚剩下的饅頭。
但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得格外安靜。
沒人說話，都在心裡盤算著還有什麼事沒辦完。
周煜珩第一個放下碗，「該出發了。」
院門外，徐言清借來的吉普車已經停在那兒。
他今天特意請了半天假，負責送周煜珩一家去縣裡。
徐言清接過周煜珩手裡最大的一件行李，放進後備箱，嘴裡還念叨：「老周，你們這次回去可得多待幾天，營里的事有我盯著，你放心。」
周煜珩點點頭，沒多說什麼，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聞姝寧抱著慕慕，李秀麗抱著朝朝，周詩媛提著幾個零散的小包袱，一家人魚貫上了車。
徐言清發動車子，吉普車緩緩駛離家屬院。
何嫂子正站在院門口倒水，看見他們的車，連忙揮手：「周嬸子，姝寧妹子，一路平安啊！」
李秀麗從車窗探出頭，也揮了揮手：「何家妹子，回見。」
車子拐過街角，家屬院漸漸遠了。
火車站的人潮像潮水般涌動，站台上人來人往，扛著大包小包的人群擠擠挨挨，檢票口前排起了長隊。
徐言清跳下車，二話不說扛起最沉的那件行李，大步流星地往裡走。
「老周，臥鋪車廂在那邊，你先把老人孩子安頓好，東西我來拿。」
他嗓門敞亮，幾步就把人群擠開一條道。
周煜珩抱著朝朝，聞姝寧抱著慕慕，李秀麗和周詩媛緊跟在後，一行人穿過嘈雜的候車大廳，總算到了月台上。
徐言清把行李放好，這才抹了把額頭的汗，咧嘴笑道：「行，任務完成，我回去了。老周，嫂子，周嬸子，詩媛，一路順風啊。」
周煜珩騰出一隻手，用力握了握他的肩膀：「辛苦了，回去開車慢點。」
「知道知道。」
徐言清又朝聞姝寧和李秀麗揮揮手，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他的背影混入人群，很快就看不見了。
檢票口排著長隊，周煜珩走在最前面，高大的身影在人群中格外醒目。
他一手提著兩個大行李袋，肩上還挎著個鼓鼓囊囊的軍用背包，卻走得穩穩噹噹，不時回頭看一眼身後的家人。
周煜珩找到他們的車廂，是兩節臥鋪車廂，兩張下鋪，兩張中鋪。
票是托團里的參謀提前三天才買到的硬臥，這年頭臥鋪票緊俏得很，能買到已經是運氣。
他將行李一件件塞進鋪位底下的空當，又接過李秀麗懷裡的朝朝，讓母親先坐下歇口氣。
「娘，您睡下鋪，方便照顧孩子。姝寧和詩媛睡中鋪，我在您對面下鋪。」
周煜珩迅速分配好鋪位。
李秀麗沒推辭，她是確實累了，一屁股坐在下鋪邊沿，長長地舒了口氣。
汽笛長鳴，火車緩緩啟動。
站台上的身影越來越小，最終融入了遠處灰濛濛的建築群中。
周詩媛收回目光，靠著車窗坐下，小聲說：「真走了。」
李秀麗抱著朝朝，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站台和漸漸遠去的城鎮，沒說話，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周煜珩將慕慕放在鋪位里側，用疊好的被子圍成一個小圈，讓小丫頭能靠著又不會滾落。
慕慕不適應這晃動的環境，小嘴癟著，烏溜溜的眼睛裡蓄了淚。
「慕慕乖，不怕，爸爸在呢。」
周煜珩俯身親了親她的小臉，輕輕拍撫著。小丫頭感受到爸爸熟悉的氣息，情緒漸漸安穩下來，小手攥著爸爸的衣角不肯鬆開。
火車有節奏地轟隆著，窗外的風景從城鎮漸漸變成田野。
九月初的原野還未完全褪去夏日的綠意，玉米地連成片，高粱紅著臉，遠處偶爾閃過幾間灰瓦白牆的農舍。
車廂里漸漸安靜下來，乘客們各歸其位，有的已經躺在鋪位上打起了盹。
偶爾有列車員推著小車經過，吆喝著「瓜子香菸牙膏牙刷」，聲音在車廂連接處飄蕩。
午飯時間，車廂里熱鬧起來。
飯盒碰撞聲、開水房的腳步聲、孩子的哭鬧聲交織在一起。
列車員推著餐車經過，玻璃窗後是幾樣簡單的盒飯，還有鋁飯盒裝的熱湯麵。
周煜珩站起身：「我去買飯。」
「我去吧，你看著孩子。」聞姝寧攔住他。
「你坐著，人多擠。」
周煜珩已經邁開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