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還沒大亮，她就輕手輕腳地起了床，生怕吵醒隔壁屋的母親和三嫂。
早飯她吃得心不在焉，筷子在粥碗裡攪了半天，愣是一口沒喝進去。
李秀麗看出女兒的異樣，「詩媛，你咋不吃飯，是不是擔心請假的事。」
周詩媛咬著筷子頭，聲音悶悶的：「娘，你說吳廠長能批嗎？咱們廠規定，學徒工請假超過三天要廠長簽字……我這回去要十來天呢。」
聞姝寧放下碗，溫聲說：「你別擔心，這是探親假，又不是無故曠工。你工作這幾個月，從來沒請過假，又是生產標兵，吳廠長心裡有數的。」
李秀麗也給女兒打氣，「對，你就大大方方去說。跟領導說明情況，又不是不回來了。」
周詩媛深吸一口氣，用力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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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周詩媛比平時提前了二十分鐘出門，走在去廠里的路上，她把要說的話在心裡過了一遍又一遍。
可越臨近廠門口，她的腳步就越慢。
門口傳達室的老陳頭正在掃落葉，看見她，笑呵呵地打招呼：「小周，今兒來得早啊！」
「陳大爺早。」周詩媛勉強扯出一個笑，攥著布包帶子的手指節都白了。
她在車間門口站了好一會兒，聽著裡面縫紉機熟悉的噠噠聲，深呼吸了三次，這才鼓起勇氣，轉身朝辦公樓走去。
吳廠長的辦公室在二樓走廊盡頭，周詩媛上樓時，腿像灌了鉛似的。
她站在緊閉的辦公室門前，抬起手，又放下，再抬起，再放下。
「周詩媛同志？」
身後傳來一個溫和的聲音，把她嚇了一跳。
她猛地轉身，看見陸明遠端著茶杯站在走廊里，有些驚訝地看著她。
周詩媛的臉騰地紅了，舌頭像打了結：「陸、陸技術員，我……」
陸明遠沒多問，只是指了指辦公室門：「吳廠長剛到，正在裡頭呢，你有事找他。」
「嗯，我、我想請假……」周詩媛小聲說，垂著眼睛，不敢看他。
陸明遠點點頭，語氣溫和：「那快進去吧，別耽誤了。」
他頓了頓，又輕聲補了一句：「別緊張，好好說，領導會理解的。」
周詩媛抬起頭，對上他含笑的、溫和的目光，心裡那股慌亂不知怎的就平復了一些。
她輕輕敲了敲門。
「進來。」
推開門，吳廠長正坐在辦公桌後翻看一份文件。
看見是她，有些意外，放下筆，臉上露出和藹的神色：「小周，這麼早，有什麼事嗎？」
周詩媛走到辦公桌前，規規矩矩地站好，雙手遞上那張工工整整寫好的請假條。
「吳廠長，我、我想請個探親假。我三哥在部隊，這次批了探親假，我們全家要回老家。」
她的聲音起初有些發顫，但越說越穩，最後定定地看著吳廠長，眼神里有懇切，也有忐忑。
吳振接過請假條，仔細看了一遍，又看了看周詩媛緊張的模樣，忽然笑了。
他把請假條放在桌上，語氣輕鬆，「我還當什麼大事呢，探親假，應該的，是該回去看看老人。」
周詩媛眼睛一亮：「廠長，您批了。」
吳振從筆筒里抽出鋼筆，在請假條上利落地簽下自己的名字，「批了，你工作這幾個月，從來沒請過假，生產任務完成得好，又是廠里的技術骨幹。這次回去，好好陪陪家人。」
他把簽好的請假條遞還給周詩媛：「去人事科備個案就行，路上注意安全，回來好好工作。」
周詩媛雙手接過請假條，看著上面吳廠長遒勁的簽名，鼻子忽然一酸，眼眶泛了紅。
「謝謝吳廠長，謝謝您……」她連連鞠躬，聲音有些哽咽。
吳振笑著擺擺手：「行了，快去辦手續吧，別耽誤時間。」
周詩媛用力點頭，小心翼翼地將請假條折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裡，又朝吳廠長鞠了一躬，這才轉身快步走出辦公室。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的那一刻，她靠在走廊的牆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心跳還是很快，但那種被理解、被善待的溫暖，從胸口緩緩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摸了摸口袋裡那張薄薄的紙，忍不住笑了。
「批了？」一個溫和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周詩媛抬頭，看見陸明遠還站在走廊里，手裡依然端著那個茶杯，正微笑著看她。
她用力點頭，眼睛彎成了月牙：「嗯，批了，吳廠長人真好。」
陸明遠笑了笑，沒再多說什麼，只是在她經過身邊時，輕聲說：「那祝你一路順風。」
周詩媛腳步頓了一下，小聲回了句：「謝謝。」
她快步下樓，只覺得今天的陽光格外好，照得人心裡暖洋洋的。
手續辦得很順利，人事科的同志看了吳廠長簽字的請假條，二話不說就登記備案了。
周詩媛從辦公樓出來時，車間裡已經響起了熟悉的機器聲。
她站在門口看了片刻，工友們都在各自工位上忙碌著，王師傅正低頭指導一個新來的學徒。
她輕手輕腳走進車間，走到王師傅身邊，小聲說：「王師傅，我請好假了，後天就回老家。」
王師傅抬起頭，放下手裡的布料，粗糙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和藹地說：「行，回去好好看看老人。這陣子你學得快，也累著了，正好歇歇，你放心回去。」
周詩媛朝王師傅鞠了一躬，又朝車間裡的工友們揮了揮手，這才轉身走出車間。
她的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傍晚，周詩媛推開門時，院子裡正熱鬧著。
聞姝寧和周煜珩在屋檐下整理行李，李秀麗抱著慕慕在一旁遞東西。
朝朝坐在搖床里，手裡抓著一隻布老虎，咿咿呀呀地自娛自樂。
周詩媛站在院門口，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心裡滿滿的。
「娘，三嫂，三哥，我請好假了。」她大聲說。
李秀麗放下手裡的東西，快步走過來，笑得合不攏嘴：「好，好，這下咱們全家能整整齊齊回去了。」
聞姝寧也笑了：「詩媛真能幹。」
周煜珩看著妹妹那得意又驕傲的模樣，難得誇了一句：「不錯。」
周詩媛嘿嘿笑著，湊到搖床邊去逗朝朝。
晚飯因為這件大喜事，比平日更加熱鬧。
周詩媛嘴就沒停過，一會兒回憶小時候在家鄉的趣事，一會兒暢想這次回去要去看哪個小時候的玩伴。
李秀麗也跟著說了不少，說起老家那幾間土坯房，說起院子裡的棗樹，說起村東頭那口老井。
聞姝寧安靜地聽著，偶爾插一兩句。
她抬頭看了一眼正在默默吃飯的周煜珩，心裡又添了幾分踏實。
有他在身邊，什麼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