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過後第三天傍晚，周煜珩推門進來時，聞姝寧正抱著慕慕在堂屋踱步。
小丫頭白天睡得足，這會兒精神頭正好，烏溜溜的大眼睛追著屋檐下晃動的布風鈴，小嘴裡咿咿呀呀，胖乎乎的小手伸得老長。
朝朝則在李秀麗懷裡，剛吃飽奶，眼皮已經開始打架，小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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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姝寧抬眼看見周煜珩，他今天回來得比平時略早，軍裝外套搭在小臂上，眉宇間帶著一絲不同尋常的、不易察覺的鬆動。
「今天營里事少。」聞姝寧隨口問著，將慕慕換到另一側肩上，輕輕拍撫。
周煜珩沒立刻回答，他先去井邊打了水，仔細洗了手臉，又走到搖床邊看了看已經睡得四仰八叉的朝朝，這才直起身，目光落在聞姝寧臉上。
他的聲音依然沉穩，卻透著一絲壓抑不住的輕快，「探親假申請批下來了，十五天。」
堂屋裡瞬間安靜了一瞬。
李秀麗手裡的撥浪鼓啪嗒一聲掉在炕沿上，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驚喜：「煜珩，你說啥，批下來了。」
聞姝寧也愣住了，懷裡的慕慕似乎感受到母親瞬間繃緊的手臂，不解地哼唧了一聲。
她連忙放鬆力道，低頭親了親女兒柔軟的發頂，再抬起頭時，眼裡已漾開明亮的光。
「真的，十五天。」她的聲音不自覺地輕快起來，帶著她自己都未察覺的雀躍。
周煜珩點頭，嘴角微微揚起一個極淺的弧度：「嗯，後天可以出發。」
李秀麗一把抱起已經睡著的朝朝也不顧會不會吵醒孫子了，聲音都有些發抖：「老天爺，這可真是……真是太好了。你爹要是知道，不定多高興呢。」
她說著，眼眶已泛了紅，連忙低頭，用袖子去擦眼角。
聞姝寧知道婆婆這是想家了，雖然常有書信往來，但隔著千山萬水，那份惦念從未真正放下過。
如今終於能回去，婆婆的激動可想而知。
她抱緊慕慕，又看了看周煜珩，心裡也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有替他高興，有對這次回鄉之行的期待，也有隱隱的、對未知行程的忐忑。
她還沒見過公爹，沒見過周煜珩從小長大的那個家，沒見過那些只在信中得知名字的大哥二哥、大嫂二嫂，還有那個已經出嫁的大姐。這次回去，是真正的「認門」，是作為周家兒媳第一次踏上那片土地。
周煜珩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走過來，很自然地接過她懷裡開始揉眼睛、有些鬧覺的慕慕。
小丫頭到了爸爸懷裡，立刻安靜了些，小臉蹭著他的軍裝領章，長睫毛一顫一顫。
他低聲道，「別擔心，老家條件簡單些，但家裡人都會喜歡你的。」
聞姝寧心裡一暖，輕輕點了點頭。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周詩媛輕快的腳步聲。她人未到聲先至：「娘，三嫂，我回來了。今天廠里發了兩條毛巾，說是節後福利……」
話音未落，她一進門就感覺到了屋裡不同尋常的氣氛。
母親眼眶紅紅的，三哥抱著慕慕站在堂屋中央，三嫂嘴角含笑，眼裡卻也有些晶瑩。
周詩媛放下布包，緊張地來回看，「怎麼了這是，出什麼事了。」
李秀麗吸了吸鼻子，聲音還帶著鼻音，卻是笑著的：「傻丫頭，是好事。你三哥批了探親假，後天咱們回老家。」
周詩媛愣了一瞬，隨即爆發出一聲歡呼：「真的，太好了。我早就想回去了，爹、大哥二哥、大姐他們肯定也想死咱們了。」
她衝過來，想抱李秀麗又怕吵醒朝朝，只能原地轉了兩個圈，興奮得像只雀兒。
李秀麗被女兒逗笑了，嗔怪道，「瞧你這瘋樣，後天就走，趕緊想想你那些東西怎麼收拾。」
周詩媛掰著手指頭數，「我之前有給爹買了條好煙，給大哥二哥各扯了一塊布，給大嫂二嫂買了雪花膏和頭繩，給大姐家孩子買了兩包糖和一套小人書，還有給爺爺奶奶的糕點和給侄女侄子的……」
她嘰嘰喳喳說著，聞姝寧這才知道，小姑子私下裡竟準備了這麼多。
自己這陣子忙著設計稿，竟不如詩媛想得周全。
李秀麗也驚訝：「你這孩子，啥時候買的這些，哪來那麼多錢。」
周詩媛有些不好意思，聲音低了些，「攢的唄！我這幾個月工資除了上交家用，自己留了點零花。」
聞姝寧心裡暖暖的，走過去握住周詩媛的手：「詩媛真懂事，三嫂都沒你考慮得周到。」
周詩媛臉紅了，忙道：「三嫂你別這麼說，你又要帶孩子又要畫圖，比我可忙多了。而且，我給家裡人買的都是些小東西，你給娘和朝朝慕慕做的衣服，那才叫好呢。」
提起這個，李秀麗又想起一事：「對了，姝寧，這次回去，你得把給爹做的那件夾襖帶上。你不是早做好了麼，正好讓爹試試合不合身。」
聞姝寧點頭，「好，我還給大哥二哥各做了一件襯衫，給大嫂二嫂各扯了一塊料子，沒來得及做成衣，讓她們自己按喜好裁。還有給大姐家孩子的兩套小衣服，都收拾好了。」
周詩媛瞪大眼睛：「三嫂，你什麼時候做了這麼多，我天天在家，怎麼都沒發現。」
聞姝寧笑道：「你上班去了，我趁朝朝慕慕睡覺時做的。也沒花多少時間，有縫紉機，快得很。」
周煜珩聽著母親、媳婦和妹妹你一言我一語地商量著回鄉的事宜，安排著要給老家帶的東西，原本冷峻的眉眼柔和得不成樣子。
他低頭看著懷裡不知何時又睡著的慕慕，小丫頭睡得香甜，小嘴微微嘟著，偶爾吧嗒一下，不知在夢裡吃什麼好東西。
周詩媛這一夜幾乎沒睡踏實。
她躺在炕上翻來覆去，一會兒想著爹看見她時會不會紅了眼眶，一會兒又惦記著明天該怎麼跟廠里請假。
這可是她工作以來第一次請假，心裡七上八下的，像揣了只亂蹦的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