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煜珩拉練回來的那天，暮色已深。
聞姝寧正抱著慕慕在院子裡踱步，小傢伙白天睡多了，晚上有些精神，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屋檐下隨風輕擺的布風鈴。
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熟悉的、略顯沉重的腳步聲。
聞姝寧心頭一跳，猛地轉身。
門被推開，周煜珩背著行囊站在門口。昏黃的燈光勾勒出他高大的身影，臉上滿是風霜之色，眼底帶著濃重的疲憊，但那雙深邃的眼睛在看到她時瞬間亮了起來，如同暗夜中的星辰。
「煜珩？」聞姝寧的聲音帶著不敢置信，懷裡的慕慕似乎也感受到了什麼，咿呀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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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煜珩大步跨進院子，放下行囊，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她面前。
他沒說話，只是伸出粗糙的大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慕慕柔軟的小臉，然後目光便緊緊鎖在了聞姝寧臉上。
「我回來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卻帶著如釋重負的輕鬆。
聞姝寧的眼淚毫無徵兆地涌了上來，她連忙低下頭，將臉埋在慕慕柔軟的小衣服上，深吸了幾口氣才勉強壓下那股洶湧的情緒。
「回來就好。」
她抬起頭，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但眼角的濕潤出賣了她，「快進屋，洗洗吃飯。你看你都成什麼樣了。」
周煜珩沒動，只是深深地望著她，目光里有太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疲憊、思念、慶幸，還有一絲她看不懂的深沉。
「先進屋吧。」
聞姝寧側身讓開，抱著慕慕朝堂屋走去。
周煜珩這才提起行囊，跟在她身後進了屋。
堂屋裡亮著一盞小油燈，光線昏暗而溫暖。
炕上，朝朝正四仰八叉地睡著，小嘴微微張著，發出細小的鼾聲。
聞姝寧將慕慕輕輕放在哥哥身邊，蓋好小被子，這才轉身看向周煜珩：「你先坐，我去打水。」
「我自己來。」
周煜珩攔住她，動作間帶起一陣塵土和汗水混合的氣息，「你看著孩子。」
聞姝寧拗不過他，只好去廚房準備飯菜。
等周煜珩簡單擦洗回來，換上乾淨衣服，飯菜已經擺在了桌上。
昏黃的燈光下，他臉上的疲憊更加明顯，眼下有濃重的青影，臉頰也凹陷了些，但眼神卻異常清亮。
他坐下來，卻沒有立刻動筷子，而是先看向聞姝寧：「這七天，家裡都好吧？你和孩子，還有娘和詩媛。」
「都好，都好。」
聞姝寧在他對面坐下，將筷子遞給他，「快吃吧，一定餓壞了。」
周煜珩這才拿起筷子，動作不算快，卻吃得很紮實。
他幾乎沒怎麼說話，只是專注地吃著，粥喝了兩碗，饅頭吃了三個，炒雞蛋和滷肉也一掃而光。
吃完飯，周煜珩主動收拾碗筷，動作比平時慢些，透著一股強撐的疲憊。
「放著我來，你去歇著，」聞姝寧想接手。
「不用。」
周煜珩避開她的手，堅持將碗筷洗乾淨放好，又擦了桌子，這才直起身。
他走到炕邊，俯身仔細看了看並排睡著的兩個孩子。
他用指腹極輕地碰了碰兩個孩子溫熱的臉頰，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然後他轉身，對聞姝寧說：「睡吧，不早了。」
聞姝寧能感覺到周煜珩身上傳來的熱度，還有那股混合著皂角清爽氣息的、獨屬於他的味道。
她猶豫了一下，輕輕翻了個身，面向他。
幾乎就在她轉身的同時，周煜珩的手臂伸了過來，將她攬入懷中，動作有些急切，卻又在觸及她時變得無比輕柔。
他的下巴抵著她的發頂，長長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將她身上溫暖安定的氣息全部吸入肺腑。
他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比平時更加低沉沙啞，「這七天，每天夜裡宿營，看著山裡的星星，我就想著，你和孩子們在做什麼，是不是睡了，有沒有想我。」
聞姝寧鼻子一酸，將臉埋在他胸前，輕輕地抱著他。
周煜珩的手臂收緊了些，將她更密實地擁在懷裡：「徐言清那小子偷吃了我帶的肉醬，被我發現，我追著他跑了半個山頭。」
周煜珩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笑意，「那肉醬，我省著吃到最後一天才吃完。」
「下次多做點，」聞姝寧悶聲說。
周煜珩大手在她背上輕輕拍撫，像哄孩子一樣，「辛苦你了，在家帶著兩個孩子，還要操心我。」
「不辛苦。」聞姝寧搖頭，聲音哽咽，「你平安回來就好。」
周煜珩沒再說話，只是低頭，尋到她的唇，吻了上去。
這個吻不同於以往的溫柔或急切，帶著風塵僕僕的疲憊，卻又充滿了失而復得的珍重和深入骨髓的思念。
聞姝寧回應著他，手臂環上他的脖頸，指尖陷入他粗硬的短髮中。
不知過了多久，周煜珩才鬆開她，額頭抵著她的，呼吸粗重而灼熱。
「睡吧。」他啞聲道，重新將她按回懷裡，「明天再說。」
聞姝寧靠在他堅實溫暖的胸膛上，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七天來的擔憂和思念終於找到了歸宿。
她閉上眼，很快便沉入了夢鄉。
周煜珩卻沒有立刻睡著，他睜著眼睛，在黑暗中望著懷中人恬靜的睡顏，又看了看里側兩個小小的身影，心裡被一種前所未有的充實和安定填滿。
拉練很苦，山高路遠，風餐露宿。
但每當疲憊到極點時，想到家裡有燈為他亮著，有人等他回去，便覺得所有的苦都值得。
他小心地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聞姝寧睡得更舒服些，又伸手替孩子們掖了掖被角，這才閉上眼，任由連日積累的疲憊如潮水般湧來，將他帶入久違的、安穩的睡眠。
第二天，周煜珩睡到了日上三竿才醒。這是極少見的情況，他一向自律，作息規律。
睜開眼時，陽光已經透過窗紙，在炕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身邊的位置空了，孩子們也不在。
他坐起身，揉了揉有些酸脹的太陽穴，七天的疲憊不是一夜好眠就能完全消除的，但精神確實好了許多。
堂屋裡傳來孩子們咿咿呀呀的聲音，還有聞姝寧和李秀麗輕柔的說話聲。
周煜珩穿好衣服走出去，就看到聞姝寧正抱著慕慕餵奶，李秀麗則拿著撥浪鼓逗朝朝玩。
晨光中，她的側臉柔和而專注，長睫低垂，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
聽到動靜，聞姝寧抬起頭，看見他，眼睛彎了彎：「醒了，鍋里溫著粥和饅頭，還有鹹菜，快去洗臉吃飯。」
周煜珩點點頭，去井邊打了冷水，痛痛快快地洗了把臉，冰涼的水刺激著皮膚，讓他徹底清醒過來。
等他回到堂屋，早飯已經擺好了。
小米粥熬得濃稠，饅頭鬆軟，一碟脆生生的醃黃瓜，還有兩個煮雞蛋。
「詩媛呢？」周煜珩坐下，拿起一個饅頭。
「一早就去上班了，說今天廠里有重要的生產任務。」
李秀麗答道，把朝朝抱到腿上，給他餵米糊，「你多吃點，看你這陣子瘦的。」
周煜珩埋頭吃飯，聞姝寧則一邊餵慕慕，一邊輕聲跟他說著這七天家裡發生的事。
李大姐送了豌豆黃來，何嫂子家狗蛋感冒了，詩媛在廠里又學了新花樣……
瑣碎而平常，卻充滿了生活的煙火氣。
周煜珩安靜地聽著，偶爾「嗯」一聲，目光卻始終沒離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