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進行了九個小時二十七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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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三個小時,沒有異常消息。
第四個小時,巡迴護士出來告知,主刀團隊已經完成最複雜的一處修補,寧寧的循環指標尚能維持,但手術時間可能超過預估。
沈知意問:「超過多久?」
「現在不能確定。」
她點頭,把每一個字記在紙上。
傅沉舟坐在她旁邊,沒有在護士離開後重複追問。他們都明白,等待最折磨人的部分,就是沒有任何人能夠替他們給出下一分鐘的答案。
陸家人在另一間休息室。
溫嵐準備了粥,沈知意只吃了兩口。陸振廷處理醫院外圍的媒體和安保,陸硯川則替她接收警方摘要,所有與手術無關的信息都暫時不送進來。
安安和川川留在家中。
兩個孩子每隔兩小時錄一段不超過一分鐘的視頻。安安匯報紙板橋完成了幾根橋墩,川川把那輛缺了一隻輪子的汽車擺在鏡頭前,假裝它仍能跑直線。
沈知意看完,不回復「妹妹一定會好」。
她只說:「我們還在等,醫生也還在努力。」
第七個小時,監護屏幕數據出現波動。
家屬看不到手術室里的情形,只看見兩名備用專家被叫進去。傅沉舟起身走了半步,又停在不妨礙通道的位置。
他的手機在這時亮了一次。
臨時委員會通知,傅明洲已經以身體不適為由缺席專項審計問詢,二房三名財務人員也同時請假。律師建議立即召開線上會議,討論申請財產保全。
傅沉舟把文件轉給授權律師。
【按現有決議執行。除非需要本人法定簽字,不再聯繫手術等候區。】
公司風險沒有因此消失。
只是已經建立的程序,應當在他無法親自控制時仍然運轉。如果少了一個傅沉舟,所有人就只能停下,那也不是一家治理正常的公司。
二十分鐘後,周景珩吊著受傷的手臂來到等候區。
「是預案內的調整。」他說,「團隊正在處理,沒有通知家屬作新的決定,就說明還沒到需要改變手術方案的程度。」
他的解釋不能消除風險,卻讓漫無邊際的恐懼重新有了邊界。
下午四點三十七分,手術室的燈滅了。
主刀醫生出來時,額頭仍有口罩壓出的深痕。
「主要修補達到預期,孩子已經轉入重症監護室。」翻譯把他的意思逐句傳達,「但手術成功不等於危險結束。未來七十二小時要觀察循環、出血、感染和神經反應。」
沈知意第一句問的是:「我們什麼時候能看她?」
「等設備安置完成,可以隔著觀察窗短暫探視。」
傅沉舟問完藥物與血製品使用情況,又確認後續是否可能需要二次干預。
醫生沒有給出保證。
「目前沒有這個計劃,但要看恢復。」
他們同時說了謝謝。
沒有歡呼,也沒有立刻發消息宣布平安。
溫嵐走到沈知意面前,想抱她,又在伸手前停住。
「可以嗎?」
沈知意點頭。
母親的擁抱很輕,陸振廷只在旁邊握住她的肩。陸硯川背過身給家裡打電話,告訴兩個孩子,妹妹已經離開手術室,但還不能去看她。
秦淑雲也發來一條消息。
【我沒有資格到醫院。只想知道孩子是否結束手術。可以不回復。】
傅沉舟把決定權交給沈知意。
她看了一會兒,回復兩個字:【結束。】
這不是恢復祖孫關係,只是不讓一個老人從新聞里得知結果。
五點二十分,沈知意第一次在重症監護室外看見寧寧。
小小的身體被管線和監護設備圍住,胸口敷料整齊,臉色比推進去時更白。她還沒有醒,對玻璃外的人毫無反應。
沈知意把手掌貼在玻璃上。
傅沉舟站在她身後一步,沒有碰她。
直到監護醫生說明數據暫時穩定,他們才離開觀察窗。
探視結束後,他們在重症監護室外輪流守了一夜。凌晨,寧寧的循環指標出現過一次波動,醫生調整藥物後重新穩定,沒有啟動新的手術預案。
第二天清晨五點四十分,天已經快亮。
醫院頂層有一處供家屬透氣的小露台,門口裝著門禁,四周不是戲劇里毫無遮擋的天台。沈知意在那裡站了十分鐘,晨風把她額前的頭髮吹亂。
傅沉舟給她送來溫水。
「醫生建議你去睡一會兒。」
「你呢?」
「六點和律師核對蘇晚晴提交的港口編號,之後換陸硯川休息。」
沈知意接過水,沒有喝。
「手術第七個小時,你怕嗎?」
「怕。」
「我以為你會說相信醫生。」
「相信他們,和害怕失去她,不衝突。」
傅沉舟看著剛剛亮起的天空。
「三年前我不知道你一個人經歷了什麼。後來我總以為,只要找到最好的醫生、簽足夠多的文件,就能補上那段缺席。」
「補不上。」
「我知道。」
他沒有說完美的悔過詞。
「今天我才明白,你當年不是只怕孩子出事。你還要怕醫院不給你打電話,怕費用不夠,怕醒來以後連一個可以問結果的人都沒有。」
沈知意的眼睛紅了。
「你現在明白,也不能讓我重新經歷一次來證明。」
「不會。」
沈知意低聲問:「如果沒有那枚月牙吊墜,沒有查清是我救過你,你還會走到今天嗎?」
「我不知道另一個沒有發生過的人生。」傅沉舟說,「但我能確定,我現在愛你,不是因為你救過我。」
他停了停。
「救命之恩可以償還,孩子的責任必須承擔。可愛一個人,不能把這兩件事加起來當證明。我以前最錯的地方,就是總想給感情找一個足夠合理的原因,最後反而沒有看見你。」
沈知意沒有因為這句話立刻原諒他。
但她也沒有再說,已經太晚。
「傅沉舟,我對你不是毫無感覺。」
他說過愛她,她從來沒有給過正面答案。
這一刻,她終於把最容易被誤讀的事實說出來。
「看到你擋在安安前面,我會害怕。你離開傅氏,我會擔心。你學會問我意見,我也會動搖。」
傅沉舟的呼吸慢了一拍。
沈知意繼續說:「但動搖不是信任,心疼也不是原諒。寧寧剛做完手術,我不想把恐懼誤認成愛情。」
「那就不要現在決定。」
「你不問我要不要回去?」
「不問。」
「也不拿今天留下的事換答案?」
「陪女兒手術是我該做的,不是籌碼。」
露台外傳來清晨第一班救護車的聲音。
沈知意看了他很久。
「我現在很清醒。」她說。
「我知道。」
她向前一步,握住他的衣領,輕輕吻了他。
那個吻很短。
傅沉舟沒有立刻追上來,只在她退開後低聲問:「可以嗎?」
沈知意沒有迴避。
「可以。」
第二個吻依然克制,沒有眼淚,沒有酒精,也沒有誰借著脆弱要求另一個人負責。
結束以後,她把手收回來。
「這個吻不等於複合。」
「我知道。」
「也不等於我答應最後一定選你。」
「我知道。」
傅沉舟停了一下。
「但謝謝你願意告訴我真實的感覺。」
沈知意終於喝了一口水。
六點整,重症監護室打來電話。
寧寧開始恢復自主呼吸,第一組術後指標仍在目標範圍內。
兩個人同時轉身走向門口。
那個吻留在天亮的露台上。
沒有人用它耽誤下一件真正重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