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診安排在第二天上午。
屏幕另一端是德國主刀團隊,周景珩和寧城醫院的心外科主任坐在會議桌左側。沈知意與傅沉舟作為共同監護人,分別拿到同一份風險說明。
沒人用「最佳窗口」承諾結果。
寧寧目前的肺動脈壓力、感染指標和體重都處在近半年最適合手術的區間,但她的心臟結構複雜,稀有血型又增加了備血難度。手術可能順利完成,也可能需要延長體外循環,甚至分階段處理。
主任把所有可能出現的情況逐項解釋。
沈知意問得很細,從預計時間問到術後鎮靜,再問到無法立即脫離呼吸支持時的預案。
傅沉舟沒有替她回答,也沒有用「請最好的團隊、不計代價」打斷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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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問:「稀有血製品已經確認了嗎?」
「兩家血液中心各保留一部分,醫院還有經過配型的自體回收方案。」周景珩說,「數量達到團隊設定的安全線,但不存在絕對充足。」
「如果周四不做呢?」
「下一次窗口無法準確預測。也許兩周,也許兩個月。等待期間每一次感染和缺氧,都可能讓風險重新上升。」
答案已經足夠清楚。
兩份知情同意書同時推到他們面前。
沈知意握筆時,指尖微微發白。傅沉舟沒有碰她,只把自己那一份先簽完,留在原位等她。
文件後面還有一張醫療信息授權表。
醫院詢問是否允許向傅氏、陸氏或媒體說明手術進度,兩個人都選擇不允許。除指定家屬外,任何人只能得到「患者隱私,不予回應」的答覆。
傅沉舟另行簽署承諾,不讓集團安保進入臨床區域,也不以捐贈、合作或專家費用為由要求醫院改變既有流程。
過去他習慣用資源排除所有不確定。
這一次,資源能請來團隊、準備血液,卻不能買來一個確定的結果,更不能把別的患兒從應有的位置上擠開。
走出會診室,沈知意才開口:「股東大會也是周四。」
「我知道。」
「律師說,那天需要你親自陳述。傅明洲會用你缺席證明你沒有能力繼續管理傅氏。」
「他說什麼,不影響寧寧的手術時間。」
傅沉舟的回答太快,反而讓她停下腳步。
「你不需要當著我的面證明自己會選孩子。」
「不是證明。」他看著她,「是通知共同監護人,我會在醫院。」
當天下午,他在小辦公室召開律師會議。
臨時股東大會有兩項核心議程:是否提前恢復他的執行職務,以及是否全面凍結傅氏二房為赫利俄斯提供的擔保。
律師提出遠程出席,也可以在手術等待區完成陳述。
傅沉舟否決了。
「手術期間我不接受需要即時判斷的商業議程。」
「可以授權我代為宣讀。」
「擔保證據照常提交,復職議案撤回。」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撤回並不代表失去股份,也不代表永遠回不了傅氏。但他會錯過這次提前結束停職的機會,三十日審查繼續,臨時委員會也會繼續掌握日常經營。
律師提醒:「傅明洲會把這解釋成您默認失職。」
「公告裡寫清楚,復職申請由我主動撤回,治理審查照常進行。不要公開寧寧的病情,也不要用孩子為我爭取輿論。」
「那二房擔保呢?」
「我的表決權委託給獨立受託人,只針對凍結新增擔保和保全資料,不授權支持我復職。」
他沒有為了扮演一個好父親放棄公司應有的風險控制,也沒有把照顧女兒變成奪回公司的公關素材。
律師把撤回文件遞給他確認。
最後一頁寫著,申請人知悉主動撤回後,本次會議不得臨時恢復該議題。
傅沉舟看完,在右下角簽字。
這一筆落下去,他就不能等寧寧被推進手術室後再改變主意,也不能在公司局勢對自己有利時突然遠程出現。
晚上,陸硯川從律師那裡得知安排。
「你可以上午在股東會露面,再趕去醫院。」他說。
「術前交接七點半開始。」
「只是簽字和等待。」
「對寧寧來說不是。」
陸硯川原本準備了許多更尖銳的問題,最後卻只問:「如果公司真回不去呢?」
傅沉舟說:「那是我作為管理者要承擔的結果。寧寧不該替我承擔。」
這句話沒有讓陸硯川忘記他從前做過的事。
三年前沈知意獨自懷孕、獨自生產的時候,傅沉舟甚至不知道她在哪一間醫院。現在一次正確選擇,也不能抹掉當初所有缺席。
但至少這一次,他沒有要求女人和孩子繼續等。
陸硯川把一隻文件袋放到桌上。
「這裡是雲際封存資料的移交回執。周四我替知意處理外面的電話。」
這不是接納他重新成為妹夫。
只是第一次承認,他可以在「父親」這個位置上,和他們站在同一側。
手術前一天,三個孩子被允許在病房一起吃晚飯。
寧寧已經知道自己要做手術。
沈知意沒有騙她只是睡一覺。
「醫生會幫你的心臟工作得輕鬆一點。醒來以後會痛,也可能暫時不能說話,但媽媽和爸爸都會在外面。」
寧寧摸了摸胸口:「哥哥呢?」
「我們在家等你。」安安說。
川川把最喜歡的小汽車放在她枕邊:「借你,不是送你。醒了要還。」
寧寧嫌汽車太硬,最後只留下一個紅色車輪。
安安悄悄把病房呼叫鈴、護士站和洗手間的位置都記了一遍。他以為沒人發現,沈知意卻把他的觀察本合上。
「明天有醫生負責安全,你不需要替大人值班。」
安安抿著嘴:「我只是不想漏掉什麼。」
傅沉舟蹲下來:「擔心可以說,不能把所有責任拿到自己手裡。這一條我也在學。」
安安看了他片刻,沒有反駁。
傅沉舟給她看手術當天的安排表。哪一段能見到他們,哪一段由醫生陪,什麼時候可能醒來,全用簡單的圖畫表示。
她指著等候區裡的兩個人。
「你們不走嗎?」
「不走。」沈知意說。
傅沉舟也說:「不走。」
周四清晨六點四十,傅氏股東陸續進入會場。
同一時間,傅沉舟換上醫院要求的淺藍色陪護服,把手機調成只接收醫療緊急聯絡的模式。
八點整,傅氏公告他主動撤回復職議案。
八點零五分,護士推著寧寧離開病房。
小女孩攥著那隻紅色車輪,到了門口才朝他們揮了一下手。
沈知意跟到隔離線前,腳步再也不能向前。
傅沉舟站在她身邊,沒有說「一定會沒事」。
他們都知道,愛不是替醫生許下無法保證的結果。
他只低聲說:「我們在這裡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