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購編號是S-17-霧銀。
在蘇氏暗帳里，它寫在十二年前「F車測試件」下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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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利俄斯擔保文件中，同一編號對應的卻是一筆「珠寶精密扣件採購」。
表面上，兩種用途毫無關係。
沈知意看完材料，要求調取行業編碼規則。
「霧銀不是材料名稱。」她說，「是雲際精工的客戶項目代號。」
雲際精工是一家規模不大的精密加工企業。
它既生產高級珠寶的微型彈簧與扣件，也為汽車測試機構製作小批量金屬閥體。因為訂單量小、保密要求高，客戶通常使用自定義編號。
十二年前，蘇氏以珠寶扣件名義向雲際採購過一批壓力調節零件。
貨物沒有進入蘇氏工廠。
收貨地址是傅氏二房舊試驗場。
雲際的公開年報還顯示，那一年曾因「客戶設計變更」報廢過十九件樣品。報廢損失由一家已經註銷的諮詢公司補償，而那家公司的最終受益人，正是赫利俄斯目前使用的境外受託機構。
舊交易和今天的收購資金並非偶然碰在一起。
近期，赫利俄斯又將雲際未來三年的應收帳款作為擔保資產之一，取得收購貸款。
「他們控制雲際嗎？」陸硯川問。
「沒有控股。」外部顧問回答，「但云際百分之六十訂單來自二房與蘇氏關聯客戶，銀行貸款也由赫利俄斯關係方提供。」
對方不需要持有股份。
只要控制訂單和債務，雲際就很難拒絕調取舊資料或配合開具新合同。
陸氏沒有立刻切斷雲際訂單。
那會讓一家兩百人的企業先失去現金流，也可能逼管理層銷毀證據換取原客戶續貸。
陸硯川提出收購雲際控股權。
特別委員會要求獨立估值、反壟斷審查和員工安置方案。陸家不得以當前危機壓低價格，原股東也不能帶走歷史帳冊後再交割。
雲際創始人起初拒絕。
「你們只是想拿舊採購檔案。」他說。
「檔案確實重要。」沈知意回答，「但陸氏購買的是一家持續經營的企業，不是一個證據櫃。」
對方盯著她看了很久。
「十二年前，我問過那批零件用在哪裡。來的人讓我別多管閒事。後來傅家出了車禍，我想過報警，可圖紙上的名稱和新聞里的車型對不上。」
「所以你把原始圖紙留到了今天？」
「我把所有客戶版本都留著。不是勇敢，只是怕有一天有人把責任全推給工廠。」
沈知意沒有評價這十二年的沉默。
她只要求將這段陳述交給警方單獨記錄，並寫進交易披露，避免陸氏以收購條件換取證詞。
她提交YI未來兩年的精密扣件需求。
十二名設計師聯盟成員也願意在同等質量與價格下優先測試雲際產品，但不簽排他協議。
新訂單不能完全替代汽車閥體業務，卻足以降低對傅氏二房的單一依賴。
員工代表則要求，收購後三年內不得因歷史客戶爭議進行懲罰性裁員。
陸氏接受，並把承諾寫入交割條件。
談判持續到第二天凌晨。
雲際創始人最終同意出售百分之五十一股權，剩餘股份繼續由管理層與員工持有。收購款進入受監管帳戶，先償還可能被赫利俄斯隨時抽回的貸款。
陸氏也不是沒有代價。
收購會占用一部分原本用於海外擴產的現金，董事會因此推遲新加坡展示中心計劃，並下調本年度利潤預期。陸硯川在公告裡明確承認，交易首先是供應鏈防禦，其次才可能產生收益。
市場並不喜歡這種坦白。
陸氏開盤後下跌了三個點。
沈知意看著屏幕上的綠色數字，沒有說「很快會漲回來」。反擊不是勝利宣言，只是讓陸氏不再被別人掐住同一根管道。
交易公告發布後，赫利俄斯立即提出異議，聲稱雲際應收帳款已經質押，控制權變更構成違約。
陸氏律師出示質押合同。
合同只限制應收帳款轉讓，沒有限制股權交易。
更關鍵的是，赫利俄斯提交給銀行的擔保清單誇大了雲際未來訂單金額。其中三份所謂傅氏二房採購合同，在簽署當天對應項目已經被集團凍結。
擔保資產可能存在虛增。
銀行暫停發放赫利俄斯第二筆收購貸款。
惡意收購的資金鍊第一次出現裂口。
雲際完成臨時託管後，歷史檔案由公證人員和警方共同封存。
採購編號S-17-霧銀下面，一共有兩套圖紙。
第一套是珠寶彈簧。
第二套是車輛制動壓力延時模塊。
委託方簽名被縮寫為MZ。
付款來自蘇氏汽車零部件公司。
送貨確認則蓋著傅氏二房試驗場的章。
十二年前傅父車禍與近期許柏成轉移車輛使用的裝置，雖然型號不同，控制思路和供應商完全相同。
警方由此取得對相關歷史合同和工程人員進一步調查的依據。
傅沉舟沒有參加陸氏收購談判。
他只通過共同調查渠道提供二房項目凍結日期，證明三份未來合同不可能正常履行。暫停職務以後，他無法調取傅氏內部原件，所有信息都來自此前已經託管的審計副本。
「你不擔心陸氏拿走傅氏供應商？」有人問。
「雲際不是傅氏資產。」他說，「供應關係不能等同於所有權。」
當天下午，赫利俄斯撤回對兩家陸氏供應商的提前結算施壓，卻沒有撤銷收購要約。
它反而追加一份公告：
【傅氏二房私人信託將為本次收購提供補充信用支持。】
過去藏在三層空殼之後的擔保人，第一次公開出現。
傅明洲還沒有親自承認。
但他的資金已經無法繼續躲在「普通商業融資」後面。
陸硯川把公告發進三方調查組。
【他提前暴露了。】
沈知意正要回復，周景珩的電話打進來。
「寧寧的新一輪評估結束了。」
他的聲音比平時更嚴肅。
「德國團隊確認，下周出現一個目前最合適的手術窗口。」
沈知意握緊手機。
「具體哪一天？」
「周四上午。主刀團隊只能保留到下午兩點，錯過以後不是不能做，但下一次要重新等待床位和循環支持設備。」
「風險有沒有變化？」
「沒有突然惡化。正因為現在各項指標相對穩定，才是窗口。」
周景珩停了一下，又說：「知意，這次不適合為了任何外部安排延後。」
「我知道。」
下周同一天，傅氏將召開臨時股東大會。
那是傅沉舟申請恢復職務、重新表決二房擔保的唯一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