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牙背面的「知」字出現後,傅沉舟沒有再去找蘇晚晴。
他先約了一名創傷記憶專家。
二十年前的綁架與火災給他留下了長期記憶斷片。十歲以後,傅家曾安排過心理治療,卻在蘇晚晴帶著項鍊出現後逐漸停止。所有人認為救命恩人已經找到,沒有必要讓一個孩子繼續回憶濃煙和死亡。
專家聽完舊案經過,只提醒了一件事。
「記憶會被後來聽見的敘述改變。」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首選天天看小說,ⓣⓣⓚⓐⓝ.ⓣⓦ超順暢 】
「什麼意思?」
「你最初記得什麼,和二十年來反覆被告訴什麼,可能已經混在一起。項鍊、藍色襯衫、右側肋骨受傷,這些細節究竟來自你,還是來自蘇小姐後來的陳述,需要分開。」
傅沉舟面前放著兩份材料。
一份是十歲時第一次心理訪談留下的簡短記錄。
另一份,是蘇晚晴出現以後補充的家屬說明。
最早那份訪談里,沒有月牙女孩,也沒有蘇晚晴的名字。
只有幾句孩子式的描述。
【她用左手解繩子。】
【打雷的時候,她捂耳朵。】
【她說名字里有一個知,可我沒聽清。】
【東邊的門打不開,我們從堆木箱的地方出去。】
蘇晚晴出現後,記錄里才多出項鍊、蘇家與機場遺失等內容。
傅沉舟看著第一份訪談。
這些句子寫在火災後的第四天。
那時他高燒剛退,還不知道外界正在尋找救他的女孩,也沒有見到蘇晚晴。
相對而言,它們受到後來敘述影響的可能性更低。
「能證明救我的人是誰嗎?」他問。
專家回答:「不能。它只能證明,你在當時確實這樣描述過。」
傅沉舟接受這個答案。
他把記憶分成三列。
火災後最早記錄的內容。
蘇晚晴出現後新增的內容。
以及近來因為舊傷、月牙刻字而重新浮現的畫面。
只有第一列可以作為繼續調查的方向。
左手。
雷聲。
名字里的「知」。
倉庫東門和木箱通道。
傅沉舟把訪談副本交給沈知意。
地點仍在雙方律師能夠看見的公共會客室。
「我不要求你回答。」他說,「這些是我十歲時留下的記錄。」
沈知意逐行看完。
看到「打雷」時,她的指尖停了一下。
「沈家以前住在海城舊區,夏天經常停電。」她說,「打雷以後,我會把收音機開到最大。」
「你怕雷?」
「小時候怕。現在不算。」
「左手呢?」
沈知意抬起自己的手。
「七歲以前習慣用左手。燒傷以後握筆疼,沈國強逼我改用右手。」
傅沉舟的呼吸變得很輕。
「名字?」
「我有記憶以來就叫沈知意。」
「你記得對別人說過嗎?」
「不記得。」
三個細節全部重合。
沈知意卻沒有順著這個結果繼續。
「我說的內容,同樣不能證明火場裡的人是我。」
「我知道。」
「你現在最容易犯的錯,是因為開始懷疑蘇晚晴,就把所有相似都解釋成我。」
傅沉舟沒有反駁。
二十年前,他因為一條項鍊認定蘇晚晴。
如果今天又因為一隻左手、一個漢字和對雷聲的恐懼認定沈知意,本質上仍然是在用自己想相信的答案補足證據。
「還有倉庫布局。」他說。
他將警方保存的平面草圖放到桌上。
倉庫東側有一扇裝卸門,火災時被倒塌貨架堵住。西北角堆放著舊木箱,後方有一條供工人通行的窄道。
這部分從未進入公開報導。
蘇晚晴在此前會客室核對中,連東門為什麼無法出去都沒有回答。
傅沉舟問:「你有印象嗎?」
沈知意看著圖。
她閉上眼,試圖在濃煙般模糊的童年記憶中找到方向。
灼熱的鐵門。
倒下來的東西。
有人在咳嗽。
還有一條很窄的縫,她需要側過身體才能通過。
畫面只出現了一瞬。
隨之而來的頭痛讓她睜開眼。
「有一點。」她說,「但我不能確定是自己的記憶,還是聽你說完以後產生的想像。」
傅沉舟立即收起平面圖。
「到這裡。」
他沒有繼續追問。
沈知意看向他:「你不想知道?」
「想。」
「那為什麼停?」
「因為想知道,不代表可以用你的不適換答案。」
會客室安靜下來。
這句話來得很遲。
卻與三年前那個只想從她口中得到「是」或「不是」的男人,終於有了一點不同。
傅沉舟把所有材料交給共同調查律師。
結論只寫成:
【現有特徵高度重合,需由醫院記錄、當年證人及物證來源進一步印證。】
沒有「沈知意就是救命恩人」。
也沒有「蘇晚晴冒認」的最終判斷。
沈知意又提出一項要求。
「在結論出來以前,不要告訴三個孩子。」
傅沉舟看向她。
「安安會把它理解成你應該被原諒的理由,寧寧也可能覺得,因為媽媽救過爸爸,我們就應該重新成為一家人。」
「我不會說。」
「傅家和陸家也不能說。」
「寫進共同調查保密範圍。」
她要保護的不是蘇晚晴。
而是孩子不被上一代人的恩情與虧欠推著作出感情選擇。
即使她最終真是火場裡的女孩,也只代表七歲的自己曾經救過一個人。那不等於二十七歲的她必須再次接住這個人,更不等於三個孩子需要替父親完成報恩。
當天夜裡,寧城下了雷雨。
沈知意在酒店陪三個孩子睡覺。
第一聲雷響時,她下意識伸手去找床頭音響,卻在摸到開關以前停住。
隔壁床的寧寧翻了個身。
「媽媽,你怕嗎?」
「以前怕。」
「現在呢?」
沈知意聽著窗外越來越近的雷聲。
「現在知道,害怕也可以不用假裝不怕。」
她打開很輕的白噪音。
另一邊,傅沉舟獨自坐在書房,重新聽二十年前的訪談錄音。
孩子沙啞的聲音隔著電流傳出來。
「她說……知。」
錄音到這裡斷掉。
二十年來,他一直以為自己只錯認了一個名字。
直到現在才明白,他錯認的也許不只是救命恩人。
他還把真正站在自己面前的人,當成了另一個人的影子。
可即使沈知意最終被證明確實救過他,這份恩情也不能替那段婚姻求得原諒。
真相要查。
虧欠仍然要由他自己承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