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64章 錯認二十年

  月牙背面的「知」字出現後,傅沉舟沒有再去找蘇晚晴。

  他先約了一名創傷記憶專家。

  二十年前的綁架與火災給他留下了長期記憶斷片。十歲以後,傅家曾安排過心理治療,卻在蘇晚晴帶著項鍊出現後逐漸停止。所有人認為救命恩人已經找到,沒有必要讓一個孩子繼續回憶濃煙和死亡。

  專家聽完舊案經過,只提醒了一件事。

  「記憶會被後來聽見的敘述改變。」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首選天天看小說,ⓣⓣⓚⓐⓝ.ⓣⓦ超順暢 】

  「什麼意思?」

  「你最初記得什麼,和二十年來反覆被告訴什麼,可能已經混在一起。項鍊、藍色襯衫、右側肋骨受傷,這些細節究竟來自你,還是來自蘇小姐後來的陳述,需要分開。」

  傅沉舟面前放著兩份材料。

  一份是十歲時第一次心理訪談留下的簡短記錄。

  另一份,是蘇晚晴出現以後補充的家屬說明。

  最早那份訪談里,沒有月牙女孩,也沒有蘇晚晴的名字。

  只有幾句孩子式的描述。

  【她用左手解繩子。】

  【打雷的時候,她捂耳朵。】

  【她說名字里有一個知,可我沒聽清。】

  【東邊的門打不開,我們從堆木箱的地方出去。】

  蘇晚晴出現後,記錄里才多出項鍊、蘇家與機場遺失等內容。

  傅沉舟看著第一份訪談。

  這些句子寫在火災後的第四天。

  那時他高燒剛退,還不知道外界正在尋找救他的女孩,也沒有見到蘇晚晴。

  相對而言,它們受到後來敘述影響的可能性更低。

  「能證明救我的人是誰嗎?」他問。

  專家回答:「不能。它只能證明,你在當時確實這樣描述過。」

  傅沉舟接受這個答案。

  他把記憶分成三列。

  火災後最早記錄的內容。

  蘇晚晴出現後新增的內容。

  以及近來因為舊傷、月牙刻字而重新浮現的畫面。

  只有第一列可以作為繼續調查的方向。

  左手。

  雷聲。

  名字里的「知」。

  倉庫東門和木箱通道。

  傅沉舟把訪談副本交給沈知意。

  地點仍在雙方律師能夠看見的公共會客室。

  「我不要求你回答。」他說,「這些是我十歲時留下的記錄。」

  沈知意逐行看完。

  看到「打雷」時,她的指尖停了一下。

  「沈家以前住在海城舊區,夏天經常停電。」她說,「打雷以後,我會把收音機開到最大。」

  「你怕雷?」

  「小時候怕。現在不算。」

  「左手呢?」

  沈知意抬起自己的手。

  「七歲以前習慣用左手。燒傷以後握筆疼,沈國強逼我改用右手。」

  傅沉舟的呼吸變得很輕。

  「名字?」

  「我有記憶以來就叫沈知意。」

  「你記得對別人說過嗎?」

  「不記得。」

  三個細節全部重合。

  沈知意卻沒有順著這個結果繼續。

  「我說的內容,同樣不能證明火場裡的人是我。」

  「我知道。」

  「你現在最容易犯的錯,是因為開始懷疑蘇晚晴,就把所有相似都解釋成我。」

  傅沉舟沒有反駁。

  二十年前,他因為一條項鍊認定蘇晚晴。

  如果今天又因為一隻左手、一個漢字和對雷聲的恐懼認定沈知意,本質上仍然是在用自己想相信的答案補足證據。

  「還有倉庫布局。」他說。

  他將警方保存的平面草圖放到桌上。

  倉庫東側有一扇裝卸門,火災時被倒塌貨架堵住。西北角堆放著舊木箱,後方有一條供工人通行的窄道。

  這部分從未進入公開報導。

  蘇晚晴在此前會客室核對中,連東門為什麼無法出去都沒有回答。

  傅沉舟問:「你有印象嗎?」

  沈知意看著圖。

  她閉上眼,試圖在濃煙般模糊的童年記憶中找到方向。

  灼熱的鐵門。

  倒下來的東西。

  有人在咳嗽。

  還有一條很窄的縫,她需要側過身體才能通過。

  畫面只出現了一瞬。

  隨之而來的頭痛讓她睜開眼。

  「有一點。」她說,「但我不能確定是自己的記憶,還是聽你說完以後產生的想像。」

  傅沉舟立即收起平面圖。

  「到這裡。」

  他沒有繼續追問。

  沈知意看向他:「你不想知道?」

  「想。」

  「那為什麼停?」

  「因為想知道,不代表可以用你的不適換答案。」

  會客室安靜下來。

  這句話來得很遲。

  卻與三年前那個只想從她口中得到「是」或「不是」的男人,終於有了一點不同。

  傅沉舟把所有材料交給共同調查律師。

  結論只寫成:

  【現有特徵高度重合,需由醫院記錄、當年證人及物證來源進一步印證。】

  沒有「沈知意就是救命恩人」。

  也沒有「蘇晚晴冒認」的最終判斷。

  沈知意又提出一項要求。

  「在結論出來以前,不要告訴三個孩子。」

  傅沉舟看向她。

  「安安會把它理解成你應該被原諒的理由,寧寧也可能覺得,因為媽媽救過爸爸,我們就應該重新成為一家人。」

  「我不會說。」

  「傅家和陸家也不能說。」

  「寫進共同調查保密範圍。」

  她要保護的不是蘇晚晴。

  而是孩子不被上一代人的恩情與虧欠推著作出感情選擇。

  即使她最終真是火場裡的女孩,也只代表七歲的自己曾經救過一個人。那不等於二十七歲的她必須再次接住這個人,更不等於三個孩子需要替父親完成報恩。

  當天夜裡,寧城下了雷雨。

  沈知意在酒店陪三個孩子睡覺。

  第一聲雷響時,她下意識伸手去找床頭音響,卻在摸到開關以前停住。

  隔壁床的寧寧翻了個身。

  「媽媽,你怕嗎?」

  「以前怕。」

  「現在呢?」

  沈知意聽著窗外越來越近的雷聲。

  「現在知道,害怕也可以不用假裝不怕。」

  她打開很輕的白噪音。

  另一邊,傅沉舟獨自坐在書房,重新聽二十年前的訪談錄音。

  孩子沙啞的聲音隔著電流傳出來。

  「她說……知。」

  錄音到這裡斷掉。

  二十年來,他一直以為自己只錯認了一個名字。

  直到現在才明白,他錯認的也許不只是救命恩人。

  他還把真正站在自己面前的人,當成了另一個人的影子。

  可即使沈知意最終被證明確實救過他,這份恩情也不能替那段婚姻求得原諒。

  真相要查。

  虧欠仍然要由他自己承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