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二十分,沈知意抵達司法鑑定中心。
陸硯川已經在等。
他一個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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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嵐和陸振廷留在另一處會客室,是否見面,要等沈知意看完報告以後決定。
工作人員核驗兩人的身份和受理回執,將密封文件袋放到桌上。
「本次檢測採用常染色體遺傳標記及補充位點分析。」鑑定人說,「根據檢驗結果,兩名被鑑定人的遺傳特徵符合具有相同生物學父母的全同胞關係。」
他說完,將結論頁翻到兩人面前。
【支持沈知意與陸硯川之間存在全同胞兄妹關係。】
字並不多。
沈知意卻看了很久。
「血型相似會影響這個結論嗎?」她問。
鑑定人搖頭:「不會。供血時使用的血型分型與本案親緣分析是兩套獨立程序。結論來自雙方依法採集的口腔拭子以及多個遺傳標記,不使用溫女士的獻血樣本,也不依賴寧寧的病歷。」
這句話把最後一種可能的程序混淆排除。
不是溫嵐獻過血,所以他們希望她屬於陸家。
而是獨立樣本確實把她與陸硯川連到相同的父母。
她曾經設想過很多答案。
也許自己來自一對無力撫養孩子的普通夫妻,也許出生記錄在某次搬遷中遺失,也許沈國強關於福利院的謊言背後,只是另一場更簡單的買賣。
她沒有想過,自己的家一直在同一座城市。
更沒有想過,陸氏檔案里那枚不閉合的月牙、溫嵐的罕見血型和陸硯川整理證據的習慣,並不是彼此無關的巧合。
陸硯川的手壓在報告邊緣,指節微微發白。
「知意。」
他第一次沒有叫沈老師。
沈知意抬起頭。
「我需要報告副本和全部檢測說明。」
「好。」
她沒有叫哥哥。
陸硯川也沒有要求。
鑑定人離開後,兩人在會客室里坐了幾分鐘。
「他們可以進來嗎?」陸硯川問。
沈知意看向桌上的報告。
「可以。」
門打開時,溫嵐走在前面。
她懷裡抱著一隻很舊的檔案盒。陸振廷跟在身後,頭髮已經花白,進門後卻像一時不知道應該站在哪裡。
溫嵐看見報告,眼淚立刻落下來。
她沒有衝過去擁抱。
只是把檔案盒放在桌上,慢慢打開。
裡面是一隻已經褪色的嬰兒腳環。
塑料邊緣有剪斷的痕跡,標籤上的字跡被時間磨得很淡,仍能看清「母:溫嵐」「女嬰」和當年的床位編號。
「這是在空嬰兒床旁邊找到的。」溫嵐說。
二十七年前,仁安醫院產科發生短暫火警。樓層停電,病房和嬰兒室同時轉移。一個穿護理服的女人拿著臨時工作牌,說要把孩子送到安全區。
十七分鐘後,供電恢復。
那個女人和孩子都不見了。
嬰兒腳環被剪開,落在床架與牆壁之間。
監控沒有拍到她離開的方向,工作牌上的身份也是假的。
「我們報了警。」陸振廷開口,聲音很啞,「查過車站、醫院、福利院,也登過很多年尋人啟事。有人說見過,有人拿別人的孩子騙錢,沒有一條是真的。」
「沈國強呢?」沈知意問。
「當年的調查名單里沒有他。」
「為什麼?」
「他不是寧城人。至少戶籍不是。」陸硯川回答,「你的戶籍在失蹤四個月後才出現在海城,出生證明來自一家後來被查處的小診所。登記年齡與真實出生時間相差不到一個月。」
這解釋了為什麼陸家的搜索從未找到沈家。
卻沒有解釋,是誰把一個剛出生的孩子送到沈國強手裡。
沈知意看向溫嵐。
「你見過抱走孩子的人嗎?」
溫嵐搖頭。
「當時我產後感染,正在另一層治療。最後見到知知的是你爸爸和護理員。」
「護理員叫什麼?」
「登記的是假名。警方後來只確認她在醫院臨時工作過兩個月,沒有留下真實住址。」
「所以你們也不知道誰抱走了我。」
溫嵐的臉色更白。
「對不起。」
沈知意沒有說沒關係。
二十七年的失去,不會因為找到彼此就自動變成沒有關係。
「我能看看腳環嗎?」
溫嵐把盒子推過去。
沈知意戴上桌邊的一次性手套,拿起那隻很輕的塑料環。
它曾經戴在一個剛出生的女孩腳上。
那個女孩還沒有正式名字,只被家人叫作知知。她在第三天被人剪掉腳環,帶出醫院,後來成了沈知意。
「沈國強為什麼給我取名知意?」她問。
陸振廷回答不出來。
陸硯川想起那條被賣給蘇家的月牙墜子。
「也許不是他取的。」他說,「也許他從你隨身的東西上看見過一個『知』字。」
這仍然只是推測。
月牙背面的刻痕尚未完成鑑定,沈國強也沒有交出典當憑證。沈知意沒有因為一句合理解釋就把它寫進事實。
「把這條列為待查。」她說。
陸硯川在調查清單上記了下來。
「媽媽這些年一直留著你的房間。」溫嵐說到一半,忽然停住,「我可以這樣自稱嗎?」
沈知意的手指頓了一下。
「我現在叫不出來。」
溫嵐眼底的光暗了暗,卻點頭。
「不用現在叫。」
「也可能很久都叫不出來。」
「那就很久。」溫嵐說,「你能回來,不代表你欠我一句稱呼。」
陸振廷背過身,抬手壓了一下眼睛。
沒有人再催促。
沈知意將腳環放回盒中。
「報告可以先不公開。」
陸硯川答應:「陸家不會對外發布。」
「我還要查沈國強、醫院護理員和當年的火警記錄。」
「所有陸家材料向你開放。」
「不是由你們替我查。共同調查,信息同步。」
「好。」
她把鑑定報告收進自己的文件袋。
離開前,溫嵐終於問:「我還能見你嗎?」
沈知意沒有承諾以女兒身份回家。
「寧寧出院以後,可以一起吃頓飯。」
對溫嵐而言,這已經足夠。
走出鑑定中心時,陽光很亮。
沈知意站在台階上,沒有回頭尋找二十七年前本該牽住自己的那雙手。
她只是把報告抱緊了一些。
它確認了她從哪裡來。
至於那是不是家,還需要比一張報告更長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