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第一次對視持續了很久。
溫嵐剛完成獻血,臉色蒼白。沈知意也守了三個小時,眼底全是未退的疲憊。
兩個人明明從未正式見過,卻都沒有立刻移開目光。
陸硯川先走到母親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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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讓你再觀察半小時,怎麼出來了?」
「我想問問那個孩子。」
溫嵐仍看著沈知意。
沈知意走近幾步,停在不會讓她感到冒犯的距離。
「孩子暫時穩定了。謝謝您。」
「你是孩子的媽媽?」
「是。」
溫嵐像是鬆了一口氣。
「那就好。」
她說完,身體輕輕晃了一下。沈知意下意識伸出左手,托住她的手臂。
動作間,袖口向後滑了半寸。
虎口那道淺淡的舊傷落進溫嵐眼裡。
她的呼吸忽然停住。
「你的手……」
沈知意收回手:「小時候留下的傷。」
「幾歲?」
「七歲左右。」
「怎麼傷的?」
問題太急,陸硯川皺了皺眉。
「媽。」
溫嵐也意識到自己越界,立刻道歉:「對不起,我不該問。」
沈知意沒有回答火災的事。
護士從採血觀察室追出來,將一杯溫糖水遞給溫嵐。沈知意側身讓路,抬手把散下來的頭髮別到右耳後。
一顆很小的痣露了出來。
位置靠近耳廓後側,不仔細看幾乎不會發現。
溫嵐手裡的紙杯掉在地上。
糖水濺濕鞋面。
「知知。」
她叫得很輕。
不是詢問,也不像在叫一個剛認識的人。
那兩個字幾乎是從一段被壓了二十七年的記憶里掉出來。
沈知意僵在原地。
陸硯川的神色也變了。
「媽,你叫她什麼?」
溫嵐眼眶迅速變紅。
她往前走了一步,似乎想摸沈知意的臉,手伸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
「你叫什麼名字?」
「沈知意。」
聽見「知」字,溫嵐的眼淚終於落下來。
「知知是我女兒的小名。」
走廊盡頭沒有人說話。
傅沉舟站在重症監護室門外,沒有走過來替沈知意問,也沒有因為幾處相似就宣布結論。
血型、名字、耳後的痣、左手舊傷。
任何一項單獨看都可能只是巧合。
同時出現,卻讓巧合變得難以忽略。
沈知意最先恢復平靜。
「溫女士,您剛獻過血,需要休息。」
她沒有叫阿姨,更沒有順著那句小名問下去。
溫嵐的眼淚停不住,卻仍聽出了她的邊界。
「對不起。」她後退半步,「我只是……你和她如果長大,應該一樣大。」
「相似不能證明身份。」
「我知道。」
溫嵐嘴上這樣說,目光卻始終無法從她臉上移開。
陸硯川讓護士先帶母親回觀察室。
離開前,溫嵐回頭看了三次。
沈知意站在原地,直到門重新合上,才低頭看向自己的左手。
她從來不喜歡別人叫她「知知」。
沈家夫婦只叫她全名,沈嘉樹小時候叫姐姐,傅家人則叫她沈小姐或少夫人。那個小名在她的人生里從未出現過。
可剛才聽見時,她胸口竟有一瞬說不清的發緊。
像很遠的地方曾經有人這樣叫過。
又像只是疲憊製造的錯覺。
「不要現在查我。」她對陸硯川說。
「不會。」
「也不要拿走我碰過的杯子、頭髮或孩子的東西。」
陸硯川沒有因被懷疑而生氣。
「我不會做私下取樣。」
「溫女士的血液資料也不能因為剛才的獻血被挪作親緣分析。」
「我會讓醫院書面確認,樣本只用於這次供血與法定留存。」
沈知意點頭。
她不是不想知道真相。
正因為答案可能改變她過去二十七年,才不能讓任何人替她偷來。
第二天上午,寧寧轉出重症監護區,進入心臟監護病房。
陸硯川在家屬會客室等了一個小時,直到沈知意確認女兒狀況穩定才開口。
「陸家二十七年前丟過一個女兒。」
他沒有用「你就是我妹妹」作為開場。
「她出生在寧城仁安醫院。出生第三天,病房發生短暫火警和停電。保姆抱走孩子以後沒有回來,監控在停電期間失效。家裡找了很多年,沒有結果。」
「為什麼會叫知知?」
「母親懷孕時讀過一句舊詩,原本想取名陸知微。父親覺得正式名字可以出生後再定,家裡便一直叫知知。」
陸硯川將一份整理過的時間表放在桌上。
上面只有陸家自己的信息。
出生日期、醫院、失蹤時間和歷年報案編號。
沒有沈知意的病歷,也沒有沈家的調查結果。
「你的登記年齡與她相同。血型特徵接近,耳後的痣也符合母親記憶。還有你使用雙層月牙結構的習慣。」
「這些都不是證據。」
「是。」陸硯川說,「所以我先來問你。」
「你想做什麼?」
「先核對陸家保存的醫院文件和報案材料,不接觸沈家。等寧寧狀況穩定,如果你同意,我希望做正式親緣鑑定。」
沈知意沒有立即答應。
「和誰做?」
「我。」
「為什麼不是溫女士?」
「她現在情緒不適合直接面對結果。全同胞鑑定可以先判斷我們是否具有相同父母。如果結果排除,就到這裡為止。」
「如果不排除?」
「再由你決定是否進行下一步。」
這個答案沒有把陸家的期待放在她前面。
沈知意把時間表收下。
「等寧寧離開監護病房。」
「好。」
陸硯川起身時,又停了一下。
「這件事暫時只有我、母親和父親知道。明薇也不知道。」
沈知意抬頭:「她是陸家的女兒。」
「所以更不能在沒有結果時,讓她因為猜測受到影響。」
這是沈知意第一次從他口中聽見對陸明薇的維護。
她原以為豪門認親最先發生的會是爭奪、比較和消息泄露。
陸硯川卻先封住了陸家的門。
當天晚上,溫嵐沒有再來醫院。
她只通過血液中心轉來一句話:
【希望孩子早日康復。其他事情,等你願意。】
沈知意看完,沒有回覆。
傅沉舟坐在監護病房外側,替安安和川川拼那輛缺輪子的消防車。
「你覺得我是嗎?」她忽然問。
他放下零件。
「我不知道。」
「你沒有答案?」
「我有猜測。」傅沉舟說,「但你的身世不能再由別人的猜測決定。」
沈知意看向病房裡的寧寧。
女兒的心率曲線平穩地向前延伸。
二十七年前,她究竟從哪裡來,答案仍在一層層未經打開的檔案里。
而這一次,沒有人能夠繞過她先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