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舊倉庫找到的畫冊,成為草圖調查最後一塊缺失的材料。
第一頁月牙畫於沈知意十歲那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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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重要的,卻是後半部分。
三年前,三個孩子還在新生兒重症監護室時,她用同一本畫冊設計了《繭》的早期結構。
保溫箱的透明外罩、腕帶的扣合方式、呼吸機管路在玻璃上留下的弧線,都被拆解成細小的珠寶結構。許多圖形旁邊沒有作品名稱,只寫著三個字母:
A、C、N。
安安、川川、寧寧。
「這些頁面做過補寫嗎?」第三方鑑定人員問。
「有。」沈知意說,「孩子取名以後,我把最初的嬰兒編號改成了名字首字母。」
她沒有為了讓證據完美而否認修改。
鑑定人員分別檢測紙張、墨水和壓痕,又對畫冊裝訂線進行光譜掃描。結果表明,主體草圖和三個字母形成於相近時期,最晚不超過三年前春天。
遠早於許棠所謂的報名草稿。
但畫冊只能證明沈知意長期使用相似結構,仍不能直接證明《再見》那張失竊草圖屬於她。
真正的證據,藏在模型裡面。
沈知意向調查組申請對十七號模型進行工業斷層掃描。
《再見》的雙層滑軌在盲選現場完成壓合。三層銀片封閉以後,除非破壞焊點,否則無法觸碰最內側表面。
掃描影像一層層剝開金屬。
三顆原石下方,出現三組不到半毫米高的微雕。
A。
C。
N。
每個字母後面還有一串極小的數字,對應三名孩子出生時的體重。
1600。
1480。
1200。
展示時,觀眾只能看見三顆原石。
連評委也不知道石頭下面還有文字。
設備記錄進一步確認,微雕工作檯在盲選當天下午兩點零九分至兩點二十六分由十七號工位啟用。鏡頭沒有拍到具體文字,卻完整記錄了沈知意在放大鏡下刻寫、清理金屬碎屑,再將內軌壓合的過程。
銀片邊緣的批次碼也與現場統一材料一致。
這意味著那組字母和數字不是爭議發生後補進去的,更不可能來自許棠三個月前的所謂舊稿。
許棠的三張舊稿複製了斷裂圓環、連接件和雙層軌道,卻沒有三個字母,也沒有重量數字。圖紙甚至把三顆原石標註為相同尺寸,與沈知意根據三個孩子出生體重設置的比例完全不同。
調查人員問:「為什麼不在第一次爭議時說明?」
「因為那時模型已經封存。」沈知意回答,「我說出只有自己知道的細節,再申請開封,證據價值會降低。現在由第三方先完成掃描,過程更完整。」
陸硯川看完影像,要求將她此前從未公開的陳述記錄調出。
草圖丟失當天,沈知意只在密封詢問表里寫過一句:
「內層存在未展示的個人標記,可在必要時無損驗證。」
填寫時間早於許棠公開指控。
證據鏈終於閉合。
星芒計劃召開調查說明會。
許棠在會上看完全部材料,臉色一點點發白。
「那些紙質稿真的是導師交給我的。」她說,「我不知道第三張是什麼時候加進去的。」
調查組確認,她的報名帳號遭到海外權限篡改,紙質稿導師也收到過匿名指示。現有證據不能證明許棠參與偽造,她同樣是被選中的工具。
「我會公開道歉。」許棠看向沈知意。
「先把事實說清楚。」沈知意說,「道歉只針對你曾經下過的錯誤判斷,不要替操縱你的人承擔全部責任。」
許棠把匿名郵件的原始設備交給調查組,並同意公開說明自己收到圖紙的完整過程。
她沒有把責任推給導師。
那名海外導師也通過視頻承認,所謂第三張舊稿並不在最初作品集中,是匿名郵件以「學校檔案遺漏」為由提供給他的。他沒有重新核驗紙張來源,只因文件里有自己的掃描簽名,便誤以為是學生早期草稿。
一個未經確認的附件、一枚可以複製的簽名,再加上一名急於保護學生的老師,便拼出了一份看似完整的創作歷史。
造假者沒有讓所有人突然失去判斷。
只是利用了每個人最容易相信的那部分理由。
當天下午,項目方公布階段結論。
十七號作品恢復第一名。
沈知意未接觸許棠報名資料,不存在抄襲。
許棠保留參賽資格,但偽造草圖從作品檔案中剔除。
聲明沒有使用「年輕設計師陷害導師」這種更容易獲得流量的標題,也沒有把所有過錯推給一個二十三歲的參賽者。
調查繼續追向篡改系統的人。
在機場被邊檢留置配合調查的外包員工,最終交出一份收款記錄。款項來自一家註冊在列支敦斯登的設計諮詢公司。
公司名稱陌生。
註冊地址卻與蘇氏歐洲技術中心在同一棟樓。
兩家公司還長期使用同一家財務代理。
更早一筆資金,則從蘇氏旗下供應商的項目帳戶轉入這家諮詢公司。
審計人員繼續核查後發現,這家公司成立僅四個月,沒有公開網站,也沒有固定雇員。公司帳戶總共發生過七筆交易,其中兩筆與星芒計劃的系統維護和材料封裝時間高度重合。
資金每次進入後,都在四十八小時內拆分轉出。
收款人包括篡改報名系統的外包員工,也包括藍寶石封裝環節中突然離職的供應商主管。
它像一條專門為這次項目鋪設的短通道。
通道入口靠近蘇氏,出口卻故意停在能夠被隨時捨棄的人身上。
「能證明是蘇晚晴指使嗎?」沈知意問。
陸明薇回答:「還不能。蘇氏可以說是正常服務採購,諮詢公司也可以說員工私自收款。」
「那就只公布已經查清的部分。」
傅沉舟坐在投資方旁聽席,沒有替蘇晚晴解釋。
三年前,他會先想到她身體不好、不懂商業,也不可能做這些事。
如今他只問:「資金原始憑證是否已經保全?」
「已經由外部審計機構和律師共同保存。」
「繼續查實際控制人。」
說明會結束後,沈知意留下來確認模型重新封裝。
她戴著放大鏡,用左手固定細小的內軌。
金屬邊緣有些鋒利,手套被劃開一道口子。她摘下手套檢查傷口時,虎口那道淺淡的舊疤露了出來。
傅沉舟的目光忽然停住。
二十年前的倉庫里,那個把他從火場拖出去的小女孩,也在同一個位置受過傷。
他記得她的左手一直在流血。
而蘇晚晴從不習慣使用左手。
濃煙、倒下的貨架和灼熱的鐵門,在一瞬間重新回到記憶里。
那個女孩用左手解開綁住他的繩結,又把一枚月牙形的東西塞進他掌心。她的臉被煙燻得模糊,只在拉他站起來時說過一句:「別睡。」
二十年來,傅沉舟憑一條項鍊認定了一個人。
卻從未認真核對過,那個人是否擁有記憶里的其他痕跡。
「你的手……」他開口。
沈知意已經重新戴好手套。
「怎麼了?」
傅沉舟沒有在沒有證據時說出那個過於驚人的猜測。
「傷口需要處理。」
「只是手套劃破,沒有新傷。」
她低頭繼續封裝模型。
傅沉舟站在原地,看著她始終使用的左手。
第一次懷疑,自己守了二十年的那段記憶,也許從一開始就認錯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