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傅沉舟重新打開二十年前的火災檔案。
資料不多。
城北廢棄倉庫產權混亂,起火後大半建築坍塌。警方最後認定電路老化引發事故,沒有找到縱火證據,也沒能確認把傅沉舟拖出火場的女孩身份。
他當時十歲。
被人綁在倉庫里兩天,脫水、高熱,又吸入大量濃煙。醒來後的記憶殘缺,心理醫生提醒家人不要反覆逼問。
於是所有人都抓住了唯一清晰的物證。
一枚銀色月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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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蘇晚晴拿著缺失的鏈扣出現。
她說火太大,項鍊被扯斷,月牙落在傅沉舟手裡。她還準確說出他當時穿著藍色襯衫,右側肋骨有傷。
這些細節足夠讓一個十歲的孩子相信。
此後二十年,他再也沒有認真檢查過。
傅沉舟翻到自己的入院記錄。
護士交接單上有一句不起眼的備註:
「同行女童左手有開放性傷口,拒絕留院,在成人到達前離開。」
同行女童。
左手。
他盯著那行已經泛黃的複印字跡。
資料中沒有女孩姓名,也沒有任何治療記錄。那名帶走她的成年男人只在保安筆錄里留下模糊描述,車輛牌照未能看清。
傅沉舟沒有讓程敘去查沈知意的病歷。
第二天的項目會議結束後,他在有其他工作人員在場的休息區問她:「你虎口的疤,是怎麼留下的?」
沈知意正在收畫冊,聞言停了一下。
「這與項目有關?」
「無關。」
「那我可以不回答。」
「可以。」
傅沉舟沒有拿救命恩人的猜測逼她解釋。
他收起資料,沈知意卻看見封面上的舊日期。
「你在查火災?」
「二十年前,我在城北一座倉庫出過事。」
沈知意低頭看向自己的左手。
那道疤很淺,從虎口延伸到掌側。天氣乾燥時會微微發緊,她早已習慣。
「沈國強說,我七歲時也遇到過一場火災。」她說。
傅沉舟的呼吸停了一瞬。
「在哪裡?」
「不知道。」
「你不記得?」
「只記得很吵,煙很大。」沈知意平靜地回答,「醒來以後已經在家裡,手上裹著紗布。沈國強不肯帶我去醫院,只在小診所換過幾次藥。」
「還有別的嗎?」
「沒有。」
她看向他。
「你認為我和你那場火災有關?」
傅沉舟沒有否認:「有幾個細節重合。」
「幾個?」
「年齡、左手的傷,以及火災。」
「寧城二十年前發生過不止一場火災。」
「我知道。」
「所以這還不是證據。」
「不是。」
沈知意將畫冊裝進防潮袋。
「如果你找到與我身世有關的公開記錄,可以給我。但不要因為一個猜測去調我的病歷、接觸沈家,或者替我做鑑定。」
「好。」
她答應過允許與自己有關的線索被告知,不代表授權任何人接管調查。
傅沉舟聽懂了。
「還有一件事。」沈知意叫住他,「如果沈國強因為這件事來找我,不要替我見他。」
傅沉舟看向她:「由你決定是否見面。」
「我不會見。至少現在不會。」
「那就讓律師處理。」
沈知意沒有道謝,只點了點頭。
當天下午,程敘收到的調查範圍也因此被重新寫明:只調取警方已經解密的事故材料、當年媒體公開報導及傅家自身留存的記錄;不得查詢沈知意的就醫信息,不得接觸沈家,更不得以親緣鑑定為名收集任何私人物品。
傅沉舟在文件末尾簽了字。
他想知道真相,但真相不能再以越過她為代價。
離開陸氏後,他約蘇晚晴在傅氏的公共會客室見面。
程敘和雙方助理都在。
蘇晚晴顯然沒有料到是這樣的場合。
「不能單獨談嗎?」
「只是核對一件舊事。」
她在沙發上坐下:「什麼事?」
傅沉舟沒有把沈知意的疤告訴她。
「二十年前,你從倉庫裡帶我出去時,哪只手受了傷?」
蘇晚晴神色微頓。
「太久了,我記不清。」
「你受過傷嗎?」
「受過。」她很快回答,「手腕被鐵片劃傷,後來做過修復。」
「哪只手腕?」
「右手。」
傅沉舟記憶里的血,來自左手。
「你以前沒有提過修復。」
蘇晚晴抬起右手。腕側皮膚光滑,幾乎看不出痕跡。
「我十二歲以後做過幾次雷射。你知道女孩子會在意這些,我不想總記得那場火。」
解釋合理。
卻沒有醫療記錄能夠立即印證。
傅沉舟繼續問:「倉庫東門為什麼沒能出去?」
蘇晚晴看著他:「沉舟,你是在審問我嗎?」
「我在確認記憶。」
「當時到處都是煙,我只顧著帶你跑,怎麼會記得哪一扇門?」
「月牙項鍊在哪裡斷的?」
「大概是門邊。」
「哪一扇門?」
她沒有回答。
會客室里靜了幾秒。
蘇晚晴慢慢放下手。
「是不是沈知意對你說了什麼?」
「沒有。」
「你開始懷疑救你的人不是我?」
傅沉舟看著她:「我只是不再把相信當成證據。」
蘇晚晴臉色微白。
「二十年了,你現在因為愛上她,就要把過去也改成她的嗎?」
「如果過去是真的,核對不會改變它。」
「那條項鍊還不夠?」
「不夠。」
這個答案讓蘇晚晴攥緊手指。
傅沉舟第一次清楚看見,她並不是因為一段重要記憶受到質疑而難過。
她更像是在害怕某個結論被重新打開。
「項鍊可以交給獨立機構檢查嗎?」他問。
「不可以。」蘇晚晴立即拒絕,「那是我的私人物品。」
「好。」
傅沉舟沒有強取。
他只是讓程敘記錄她的拒絕,結束會面。
程敘隨後把那枚月牙歷年公開露面的照片按時間排好。最早一張拍攝於火災半年後,鏈扣已經更換;再早的來源,只有蘇家單方面的口述。
這仍然不能證明項鍊是假的。
卻足以證明,所謂無可爭議的物證,從來沒有經過真正的核驗。
蘇晚晴起身時,眼底的溫柔已經很淡。
「沉舟,你會後悔這樣對我。」
「如果查錯了,我會為懷疑道歉。」
「如果沒查錯呢?」
傅沉舟沒有回答。
會客室門合上後,他重新翻開火災檔案。
過去二十年,那枚月牙替蘇晚晴回答了所有問題。
如今它仍在她手裡。
卻第一次不再是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