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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他們出生的那一天

  寧寧的新一輪手術評估,需要導入海外新生兒期的完整病歷。

  沈知意向原醫院申請調檔,三天後,二百多頁加密文件傳到兒童中心。

  資料屬於三個孩子的醫療隱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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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只授權遺傳科、心外科和麻醉團隊查閱。傅沉舟能夠參加家系說明,卻不能下載原始病歷,也不能讓傅氏醫療團隊私自複製。

  他接受了全部限制。

  會診室的屏幕上,第一份出生記錄緩慢展開。

  日期是十二月三十一日。

  孕周三十一周。

  凌晨三點四十二分,第一名男嬰出生,一千六百克。

  三點四十四分,第二名男嬰出生,一千四百八十克。

  三點四十七分,女嬰出生,只有一千二百克。

  記錄里沒有安安、川川和寧寧。

  只有嬰兒A、嬰兒B、嬰兒C。

  第一名孩子出生後無有效自主呼吸,接受氣管插管和復甦。

  第二名孩子出現呼吸窘迫,需要持續正壓通氣。

  第三名孩子評分最低,轉入新生兒重症監護室後不久,超聲發現複雜先天性心臟結構異常。

  出生登記表的父親信息欄沒有姓名。

  緊急聯繫人填寫的是周景珩,身份註明「醫療協調人」,而不是家屬。

  孩子出生後的前三天,檔案里一直只有字母編號。第四天,沈知意在補充登記單上親手寫下三個名字。

  沈予安。

  沈予川。

  沈予寧。

  護士在備註中記錄,母親堅持三個孩子使用同一個「予」字,希望他們將來擁有的不只是被給予的人生,也能有選擇把什麼交給世界的權利。

  傅沉舟看見這行字,沒有問為什麼都姓沈。

  那個問題早已有答案。

  孩子出生時,是沈知意獨自簽下每一張風險同意書,也是她為三個名字承擔了全部責任。

  每一行都使用最簡潔的醫學語言。

  簡潔到看不出手術室外等候的人,怎樣度過那幾個小時。

  周景珩翻到母體記錄。

  「急診剖宮產前,沈知意已經出現頻繁宮縮和一名胎兒心率下降。手術屬於當時唯一安全選擇。」

  傅沉舟問:「她當時有危險嗎?」

  「有失血和感染風險,但術後恢復尚可。」

  沈知意坐在對面,沒有補充。

  那段經歷她已經說過一次。

  她不想每當傅沉舟需要理解自己的缺席,就重新講述一遍疼痛。

  會診結束後,醫生只保留與寧寧治療有關的摘要。完整文件重新關閉,查閱記錄自動進入醫院系統。

  傅沉舟看著黑下來的屏幕。

  「十二月三十一日。」他說。

  「你已經知道他們生日。」沈知意提醒。

  「我不知道具體時間。」

  從前,他的筆記里只有一個日期。

  如今日期下面終於有了三段不同的出生時刻。

  沈知意收起授權文件:「知道以後,也不會改變那天發生的事。」

  「我明白。」

  走出會診室時,沈嘉樹正帶著從海城運回的舊檔案箱等在走廊。

  箱子裡除了沈知意少年時期的畫冊,還有她在瑞士保存下來的部分設計材料和醫療單據。

  最上面一疊便是三胞胎出生後的帳單。

  住院押金、呼吸支持、影像檢查、藥物、轉運和長期住宿。

  金額一張比一張高。

  傅沉舟只看了一眼:「這些費用整理一份副本,交給雙方律師。」

  沈知意看向他:「做什麼?」

  「屬於孩子的醫療支出,我應當承擔。」

  「以什麼方式?」

  「補付過去的部分,並承擔以後的——」

  「過去的費用不是你單方面打款就能處理。」沈知意打斷,「如果依法需要分擔,讓律師按程序確認。不要把錢直接轉進我的帳戶,也不要設立我不知道的信託。」

  「好。」

  他沒有堅持用補償換取參與過去的資格。

  沈嘉樹卻將那疊憑證放到傅沉舟面前。

  「你先看完。」

  「嘉樹。」沈知意叫他。

  「姐,我不是讓他替你還債。」沈嘉樹說,「只是他既然要談費用,就應該知道這不是一個總數。」

  每張帳單後面,都附著當年的付款記錄。

  最初幾筆來自周景珩提供的醫療借款,利率、期限和還款計劃寫得清清楚楚。

  後來是沈知意替海城工作室繪製結構圖的預付款。

  孩子出生後的第十二天,她賣出一套尚未署名的耳飾設計,款項剛好覆蓋下一階段的重症監護押金。

  再往後,是《繭》獲得青年設計獎的獎金。

  獎金到帳當天,她先歸還周景珩的一部分借款,其餘全部付給醫院。

  傅沉舟翻到最後,看見一張已經褪色的匯款憑證。

  備註欄只有三個字:

  「嬰兒C。」

  那時寧寧還沒有名字。

  後面還有幾筆很小的付款。

  保溫箱探視交通費、母乳儲存袋、醫院附近最便宜的短租床位,以及沈知意術後第七天購買的一隻繪圖燈。那盞燈價格不高,卻是所有生活支出中唯一看起來與治療無關的東西。

  「她原本不肯買。」沈嘉樹說,「後來走廊夜裡太暗,畫錯一條線就會失去結算稿費。老師替她先付了,她拿到下一筆錢馬上還回去。」

  這些支出放進傅氏任何一份報表里都微不足道。

  對當時的沈知意而言,卻要一筆一筆計算到下周。

  「她白天進不了重症監護室,就在外面畫稿。」沈嘉樹說,「醫生叫到哪個孩子,她就把那一頁紙扣在椅子上,簽字、繳費,再回來繼續畫。」

  「夠了。」沈知意的聲音不重。

  沈嘉樹停下來。

  他不是想用姐姐的苦難交換傅沉舟的愧疚,只是壓了三年的怒氣很難在幾句話里消失。

  傅沉舟把單據重新按日期整理好。

  「原件屬於你們。」

  他沒有拍照,也沒有帶走。

  「費用讓律師核對,但沈知意靠什麼撐過那段時間,不會因為我後來補付而改變。」

  沈嘉樹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諷刺。

  下午,程敘將一份三年前的財經報導送到傅沉舟辦公室。

  十二月三十一日,傅氏與蘇氏海外項目正式簽約。

  照片裡,傅沉舟站在發布會中央,身後是兩家公司並列的標誌。蘇晚晴穿著禮服站在他右側,慶功宴的香檳塔一直擺到深夜。

  同一天的另一個城市,三個孩子躺在不同的保溫箱裡。

  他曾經知道這件事。

  沈知意在重逢後的第一次談話中便告訴過他。

  但知道一句「他們早產」,和看見三張用「嬰兒A、B、C」標記的搶救記錄,並不是同一回事。

  傅沉舟沒有把報導刪除。

  他將它與出生摘要分開保存,不是為了反覆懲罰自己,而是為了記住:

  在他以為人生一切都按計劃推進的那一天,有三個人來到這個世界。

  沒有一個人在等他的安排。

  晚上四點的見面開始前,他重新翻開記錄孩子習慣的筆記。

  「十二月三十一日」原本只占一行,旁邊寫著蛋糕和生日禮物。

  傅沉舟把那一頁重新整理。

  三點四十二分,安安。

  三點四十四分,川川。

  三點四十七分,寧寧。

  他沒有在後面寫「我不在」。

  那不是需要記錄才不會忘記的事。

  他只在頁面最下方寫:

  「他們的生日首先屬於他們,不用來紀念我的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