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一點，幼兒園主供水管突然破裂。
園方需要提前閉園，要求家長在半小時內接走孩子。
沈知意正在第三方檔案中心核驗少年畫冊。手機必須寄存在門外，等她看到老師的三通未接來電時，已經過去了十二分鐘。
周景珩正在手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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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姆陪寧寧的專科護士去取新一批藥，趕到幼兒園至少需要一個小時。
園方依照緊急聯絡順序，聯繫了剛被登記為家庭授權聯絡人的傅沉舟。
他就在兩個街區外的傅氏總部。
傅沉舟接到電話後，沒有直接讓司機去接。
他先發消息說明情況，並附上園方通知，請沈知意確認一次性授權範圍。
沈知意向老師核實後，回復了一份書面授權：
只限當天從幼兒園接至傅氏總部。
不得帶離約定地址。
寧寧的藥物由隨身護理包管理，任何不適立即聯繫兒童中心。
保姆到達後全程陪同。
最後，她分別問過三個孩子是否願意。
川川最先答應。
寧寧聽說要去「很高的辦公室」，也點了頭。
安安問：「媽媽什麼時候來？」
「下午兩點以前。」沈知意說。
得到明確時間，他才同意。
十一點二十五分，三個孩子第一次走進傅氏總部。
前台顯然提前收到過嚴格通知。
不稱呼小少爺和小姐，不拍照，不圍觀，也不將孩子姓名錄入訪客系統以外的任何內部頁面。
川川仰頭看著大廳挑高的玻璃頂：「這裡比醫院還大。」
安安糾正：「醫院有很多樓。」
「那這裡比醫院大廳大。」
寧寧牽著哥哥的手，認真數電梯門，一直數錯。
傅沉舟沒有把他們帶進正在開會的區域，而是直接去了頂層辦公室。
進去以前，他已經讓人收走茶几上的玻璃擺件，封住低處插座，把金屬文件架和碎紙機移進裡間。休息區鋪了一塊臨時軟墊，桌上只有溫水、園方送來的午餐和寧寧的護理包。
川川轉了一圈，得出結論：「沒有玩具。」
「事發突然。」
「那怎麼觀察？」
傅沉舟把平板電腦里的兒童繪畫程序打開：「可以畫畫。」
「只能畫畫嗎？」
「還可以看書。」
川川的表情像是聽見了某種懲罰。
安安卻已經走到落地窗邊，隔著玻璃看樓下的車。寧寧坐在軟墊上畫一片淺藍色的天空。
四十分鐘後，保姆趕到。
傅沉舟原定的午間視頻會議被移到相鄰會議室，玻璃門保持打開。孩子們在他能看見的位置活動，保姆負責照料，他只在會議間隙過來確認一次寧寧的狀態。
沒有把三個孩子帶進鏡頭。
也沒有向任何合作方解釋他們的身份。
會議結束時，辦公室已經完全不像早上。
寧寧的畫貼在白板下方。
川川用紙杯搭出一條歪斜跑道。
安安把傅沉舟用來演示供應鏈的磁性模塊按顏色重新排好，還在每一組之間留下相同距離。
傅沉舟看了一會兒：「為什麼這樣擺？」
「這樣不會倒。」
「原來的也不會。」
安安輕輕碰了一下最邊緣的模塊。
整排同時歪向一側。
「現在會。」
傅沉舟第一次被一個不到三歲的孩子用事實糾正，只能重新回答：「你說得對。」
川川的玩具飛機就在這時越過紙杯跑道，滑進舊書架底部。
那座胡桃木書架是傅沉舟父親留下的。
傅氏總部搬遷時，大部分舊家具都被處理，只有它被原樣放進新辦公室。書架太重，十二年來沒有移動過。
安安趴到地上往裡看。
「裡面有紙。」
傅沉舟立即走過去：「不要自己伸手。」
他用長尺把飛機撥出來，旁邊卻跟著帶出一隻發黃的牛皮紙袋。
封口已經開了。
幾張舊報紙從裡面滑出來。
最上面一張的標題是：
「傅氏董事長車禍身亡，警方初步排除車輛故障。」
安安不認識那些字，只看見旁邊的照片。
「這個人有你的黑石頭。」
他指的是照片中央的傅父。
男人穿著深色西裝，袖口各有一枚黑曜石袖扣。傅沉舟現在佩戴的那枚，正是其中之一。
川川湊過來，又指向照片角落：「這個爺爺像蘇阿姨。」
傅沉舟的視線移過去。
那不是事故現場照，而是車禍前一天的寧城商會晚宴。傅父站在台階下與人交談，傅明洲在他右側，稍遠處還有一個年輕許多的男人。
蘇宏遠。
照片說明只寫了傅氏內部人士，沒有提到蘇家。
可蘇宏遠的臉拍得很清楚。
傅沉舟記得，父親出事後，蘇宏遠曾向警方表示，兩家公司當時沒有業務往來，他已有數月未與傅父私下見面。
這張照片至少證明，車禍前一天，他們出現在同一場小型晚宴。
「為什麼這個紙壞了？」寧寧問。
報紙邊緣被潮氣侵蝕，照片下方還有一道褪色的藍色墨跡。
傅沉舟將紙張收回文件袋。
「放得太久了。」
「是秘密嗎？」川川問。
「不是你們需要保守的秘密。」
他沒有讓孩子承擔大人的調查，只說：「這是我爸爸以前留下的東西，我需要交給專業的人檢查。」
安安仰頭看他：「你也有爸爸？」
「有。」
「他在哪裡？」
傅沉舟停了一下。
「他去世了。」
三個孩子都安靜下來。
寧寧想了想，把剛畫好的淺藍天空遞給他。
「那這個給你。」
傅沉舟接過畫，沒有說話。
下午一點四十分，沈知意趕到傅氏。
三個孩子平安，護理包里的用藥記錄完整，午餐也依照園方清單確認過。除了辦公室比原來凌亂，所有約定都被遵守。
傅沉舟把書架後的發現一併告訴她。
「照片裡有蘇宏遠。」他說，「我會查原始底片和晚宴名單。」
「需要我做什麼？」
「不需要。這是傅家的舊事。」
他沒有把危險推給她，也沒有因為她可能認識蘇晚晴就要求協助。
沈知意點頭，牽起寧寧。
離開前，安安回頭看向傅沉舟。
「紙是我找到的。」
「嗯。」
「有加分嗎？」
傅沉舟替他把外套帽子整理好。
「發現東西不代表要加分。你先告訴大人，沒有自己伸手，這件事做得對。」
安安接受了這個評價。
電梯門合上後，傅沉舟將舊文件袋交給程敘。
「先做紙張、墨跡和照片年代鑑定。調取當年商會晚宴的完整名單，不要聯繫蘇家。」
程敘看著照片：「如果蘇宏遠當年的證詞有問題……」
「先找證據。」
傅沉舟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淺藍色天空。
紙上沒有雨。
只有一小塊歪歪扭扭的太陽。
十二年前沒有查清的那場車禍，第一次從舊書架後重新露出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