損壞的數據恢復了百分之八十七。
程敘把取證報告送進辦公室時,傅沉舟剛結束上午的董事會議。
報告最前面是一張消息隊列截圖。
三年前,離婚當夜零點四十二分,寧城仁和醫院向沈知意病歷中登記的家庭緊急聯絡終端發送過一條通知。
那套終端由傅宅統一管理。
消息正文經過加密,技術人員從殘留緩存里拼回了大部分內容:
「沈知意女士現於急診留觀,檢查提示宮內多胎妊娠,存在高危妊娠相關風險。因患者入院時曾短暫意識喪失,請緊急聯繫人儘快致電急診科。」
下面附著醫院號碼和病區代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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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點四十四分,消息顯示已讀。
零點四十六分,被移入永久刪除隊列。
凌晨一點零七分,程敘才從傅宅餐廳地面撿起那張初篩單。
兩個時間點之間,隔了二十五分鐘。
「設備確認了嗎?」傅沉舟問。
「確認了。」程敘說,「讀取和刪除操作來自傅宅西側辦公室的固定終端。那間辦公室當時由夫人的私人秘書使用。」
「能確認本人?」
「終端沒有人臉記錄,但帳號通過硬體密鑰登錄。密鑰登記人就是她。」
程敘又翻到下一頁。
「我們還找到一份內務交接單。離婚協議送達當天,沈小姐的姓名和常用號碼被加入特殊來電名單,備註是『所有信息轉內務辦公室處理,不得直接送達傅先生』。」
簽批欄沒有秦淑雲的名字。
只有私人秘書的電子印章。
但結合十六周時被攔下的五通電話,已經不是一次偶然操作。
有人從離婚當天開始,便準備讓沈知意徹底消失在傅沉舟可以聽見的範圍外。
「傅總,」程敘低聲說,「如果這條消息沒有被刪除,我們至少能提前二十分鐘出發。」
二十分鐘。
足夠傅沉舟在沈知意辦完離院手續前趕到醫院。
足夠他在那張超聲報告被留在空病床上以前,看見她。
也足夠改變許多後來再也無法確認的事情。
傅沉舟合上報告。
「不要做這種假設。」
程敘一怔。
「我及時趕到,不等於她必須留下。」傅沉舟說,「刪掉消息的人有錯,我當晚對她做過的事,也不會因此變成沒發生。」
「那這些材料……」
「先送獨立電子取證機構固化,再複製一份給沈知意的律師。」
「您不先問夫人?」
「被攔的是沈知意的就診通知。她應該先知道。」
當天下午,傅沉舟依照約定申請了十五分鐘會面。
沈知意剛從證據覆核室出來,身上還帶著金屬打磨留下的淡淡氣味。她在會議室看完恢復出的消息,沒有立刻說話。
零點四十二分。
那個時間,她剛從昏迷中醒來不久。
護士曾問過她,病歷上的家庭聯繫人是否仍然有效。她還沒來得及回答,便被推進超聲室。後來誰也沒有再提,她以為醫院沒有聯繫傅家。
原來通知發出去過。
只是沒有到達該到的人手裡。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她問。
「今天上午。」
「秦淑雲知道你已經拿到證據嗎?」
「還不知道。」
沈知意把材料放回桌面:「你準備去問她?」
「是。」
「帶我一起?」
「不。」傅沉舟說,「你不需要再站到傅宅里,聽她評價你有沒有資格生下孩子。」
沈知意抬眼。
這句話不是替她作決定,因為他緊接著又說:
「如果你希望親自在場,我會安排雙方律師陪同。如果不想見她,我獨自處理,完整記錄和結果交給你。由你選。」
「我不去。」
「好。」
「但所有與我醫療信息有關的原始證據,都要交給我的律師。你不能以傅家內部事務為由留下。」
「已經在做。」
「還有,別告訴我,如果那條簡訊送到,一切都會不一樣。」
傅沉舟沉默。
「你當晚確實追到車站了。」沈知意平靜地說,「你也確實給我發過『別上車,等我』。可就算你提前到醫院,我也未必會跟你回去。」
那時的她剛簽完離婚協議。
剛被自己愛了三年的男人認定背叛婚姻。
孩子的出現會讓她猶豫,卻不會自動修復已經碎掉的信任。
「我知道。」傅沉舟說。
「你真的知道?」
「以前不知道。」
他看向截圖上的時間。
「我剛看見這條消息時,第一反應是,如果早二十五分鐘,我一定能留下你。後來我才明白,那仍然是在假設,只要我趕到,你就應該按照我的選擇生活。」
沈知意沒有說話。
「我會追究刪除消息的人。」他繼續說,「不是為了證明我們原本可以不離婚,也不是為了讓你因此原諒我。」
「那是為什麼?」
「因為沒有人有權替你決定,誰可以知道你的病情。也沒有人有權把三個孩子是否能被看見,變成傅家內部的一項風險管理。」
會面結束前,沈知意將報告裝進自己的文件袋。
走到門邊,她停了一下。
「傅沉舟。」
「嗯。」
「你母親不會認為自己做錯了。」
他看著她:「我知道。」
「那你準備聽到什麼?」
「真話。」
「聽到以後呢?」
傅沉舟沒有用情緒回答。
「讓做出決定的人,失去繼續做同類決定的權限。」
沈知意點了一下頭,推門離開。
當天晚上,秦淑雲收到兒子的消息。
沒有質問,也沒有爭吵。
只有一句:
【明早九點,我回傅宅。請讓您的私人秘書一同在場。】
秦淑雲看著「私人秘書」四個字,許久沒有回覆。
十分鐘後,那名跟了她十幾年的秘書打來電話。
「夫人,舊系統是不是查到了什麼?」
秦淑雲望向窗外。
傅宅庭院裡的梧桐已經長得很高。
三年前,她以為刪掉一條消息,便能讓一場不合適的婚姻徹底結束。
如今被刪掉的字,還是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