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幼兒園在家長群里發出臨時通知。
為了了解新入園孩子的適應情況,當天下午四點召開小班家長會,至少需要一名監護人或固定照顧者參加。
沈知意看到通知時,正在星芒計劃的證據覆核室。
許棠提交的草圖仍有三處紙張來源無法解釋,技術組又剛恢復出一段材料間走廊錄像。所有參賽者當天下午都不能離場。
周景珩有一台排定的手術。
沈嘉樹正在外地追查藍寶石封裝渠道,最早也要晚上回來。
保姆可以去接孩子,卻不能代替家長完成園方的醫療授權和適應情況溝通。
沈知意正準備向老師申請改期,川川已經看見她手機上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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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叔叔可以去。」
安安看了弟弟一眼:「要先問媽媽。」
「我正在問。」
兩個孩子一起望向沈知意。
寧寧今天只去幼兒園參加半日活動,中午便要回醫院複查。她坐在矮凳上穿鞋,也小聲說:「可以觀察。」
沈知意沒有立刻答應。
讓傅沉舟參加家長會,和在醫院見一個小時不同。那裡有老師、其他家長,還有需要簽字的孩子信息表。
傅沉舟不是法定監護人。
至少現在還不是。
她先打電話向老師說明情況,確認他只能作為家庭授權聯絡人參加,不能替她簽署醫療和接送權限變更,隨後才給傅沉舟發消息。
【今天下午四點,孩子幼兒園有家長會。你是否有時間?】
消息發出不到一分鐘,回復便到了。
【有。請把園方地址和授權範圍發給我。】
沒有問周景珩為什麼不去,也沒有把一句普通邀請理解成關係緩和。
沈知意把老師的聯繫方式轉給他。
【只是參加會議。所有簽字材料先拍給我確認。】
【明白。】
下午三點四十分,一輛黑色轎車停在幼兒園外的公共停車區。
傅沉舟沒有讓司機把車開到門口。
他按老師要求登記身份、領取訪客卡,又把手機攝像頭貼上臨時封條。走進小班教室時,其他家長大多已經到場。
矮小的桌椅讓他顯得格格不入。
有人認出了他,低聲議論兩句,也有人拿出手機。班主任很快提醒:「今天涉及未成年人隱私,請不要拍照。」
傅沉舟沒有看向那些鏡頭,只在三張並排的小椅子後坐下。
桌上放著一份家庭信息表。
孩子最常使用的稱呼。
飲食禁忌。
午睡習慣。
情緒不安時最有效的安撫方式。
最喜歡的顏色和玩具。
傅沉舟打開隨身筆記。
安安不喜歡別人動他的拼圖,睡前要檢查窗簾是否拉好。
川川不吃煮得太軟的胡蘿蔔,最喜歡那架掉了一邊機翼的玩具飛機。
寧寧需要一盞很暗的夜燈,緊張時會攥住右邊衣角。
他一項項填寫,到了「最喜歡的顏色」卻停下來。
寧寧上次沒有告訴他。
他見她常用橙色蠟筆,也見過她抱著灰色兔子。只要隨便寫一個,這張表看上去便能完整。
傅沉舟最終寫了兩個字:
未知。
旁邊一位家長無意間看見,笑著問:「您工作太忙,平時很少管孩子吧?」
傅沉舟沒有不悅。
「是我以前沒有參與他們的生活。」
他說得坦然,反而讓對方不知怎樣接話。
班主任開始介紹三個孩子的入園情況。
安安觀察力強,但習慣替弟妹承擔責任,遇到問題不太願意向老師求助。
川川適應最快,卻容易因為好奇心擅自離開隊伍。
寧寧受身體限制,集體活動需要單獨設計節奏。她不喜歡被所有人圍著問「難不難受」,那會讓她覺得自己和別人不一樣。
傅沉舟聽得比任何一場併購匯報都專注。
輪到家長提問時,他沒有問能不能為幼兒園捐贈醫療室,也沒有提出更換餐食供應商。
「如果寧寧在活動中主動說自己可以繼續,但老師觀察到她已經疲勞,以哪一邊為準?」
「先暫停,讓她選擇坐著參與或回安靜區休息。」班主任回答,「我們不會讓她證明自己和別人一樣,也不會因為擔心就完全不讓她參加。」
傅沉舟把這句話記下來。
「安安呢?」
「多提醒他,他不需要一直照顧弟弟妹妹。大人就在旁邊。」
「川川擅自離開隊伍時,通常是什麼吸引了他?」
班主任翻開觀察記錄:「飛機、施工車輛,還有任何會轉動的東西。」
後排有家長笑出聲。
傅沉舟也低頭看了一眼川川那張座位卡。
像極了那個孩子會做的事。
會議最後,老師要求家長完成一張「我了解的孩子」小卡片,第二天帶回家與孩子核對。
傅沉舟的卡片大半填滿,唯獨寧寧的顏色一欄仍舊空著。
班主任收表時提醒:「寧寧前兩天畫天空,用了一種很淺的藍。她說像媽媽在海邊穿過的裙子。」
「謝謝。」
「需要我替您補上嗎?」
傅沉舟搖頭:「我自己問她。」
家長會結束已近六點。
他先把所有涉及授權的材料拍給沈知意,確認後只在「已參加溝通」一欄簽下訪客姓名,其餘監護人簽字處全部留白。
走出幼兒園時,三個孩子正由保姆牽著等在門口。
川川第一個跑來:「你回答出來了嗎?」
「回答什麼?」
「寧寧喜歡什麼顏色。」
顯然三個孩子還記得上次那個問題。
傅沉舟在寧寧面前蹲下,與她保持一小段距離。
「我看見老師說你喜歡淺藍色,但我想聽你自己告訴我。」
寧寧想了一會兒。
「是雨停以後那種藍。」
「為什麼?」
「媽媽說,雨停了就可以回家。」
傅沉舟手中的筆微微一頓。
寧寧又補充:「橙色也喜歡。像糖。」
「那最喜歡的是淺藍色?」
「今天是。明天可以換。」
傅沉舟點頭,把「淺藍色」寫進卡片,又在後面添上日期。
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改變的答案,就不該被當成永久結論。
安安湊過來看他的記錄。
「你沒有亂猜。」
「答應過你。」
「家長會有沒有人問爸爸?」
「沒有。」
「那你說自己是誰?」
傅沉舟把胸前的訪客卡翻給他看。
上面寫著:
家庭授權聯絡人。
「現在是這個。」
安安認真看完,沒有糾正。
回程路上,沈知意收到傅沉舟發來的會議記錄。
沒有精簡成幾條秘書式結論。
每個孩子的情況都單獨整理,園方建議、待確認問題和監護人需要完成的事項分得清清楚楚。最後附著那張仍有空白的卡片。
十五分鐘後,另一張照片發來。
空白已經被寧寧親口說出的「雨停以後的淺藍色」填上,旁邊註明:
「今日答案,可能改變。」
沈知意看了很久,最後只回復了一句。
【記錄收到。】
傅沉舟沒有追問,也沒有藉機延長對話。
他回到公司後,把那張小卡片夾進自己的筆記本。
在過去,未知意味著需要儘快消除的風險。
如今它只是提醒他:
孩子不是等待填寫完成的表格。
了解一個人,也從來沒有截止日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