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沉舟用了四天,補齊傅家三代以內能夠核實的醫療資料。
他沒有隻讓助理從體檢系統里調幾份報告。
已經去世的長輩,他找到了當年的住院記錄和死亡證明;常年居住海外的親屬,由律師說明用途,取得本人同意後再向醫院申請摘要。每一項資料都標明來源,不能確認的地方仍舊空著。
最終送到兒童中心的文件有一百多頁。
周景珩看完,卻只抽出其中三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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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家沒有發現明確的先天性心臟病聚集,也沒有與寧寧完全相同的血型表型。」他說,「這只能降低部分已知風險,不能排除攜帶狀態,更不能說明她的病一定來自哪一方。」
傅沉舟點頭:「還缺什麼?」
「母系信息。」
沈知意坐在旁邊,手中的病史錶停在同一欄。
外祖父母姓名。
既往疾病。
血型。
全是空白。
沈家夫婦並非她的親生父母。這件事她從很小的時候就知道,只是他們從不肯告訴她來自哪裡。每次問起,沈國強都會說,她是下雨天從福利院門口抱回來的,連生日都是後來估算的。
可她成年後去那家福利院查過。
檔案里沒有她。
「沈家那邊沒有任何記錄嗎?」周景珩問。
「沒有。」沈知意說,「他們給出的收養時間和我最早一張疫苗證明也對不上。」
傅沉舟看向她。
結婚三年,他竟從不知道這些。
他只知道她與沈家關係冷淡,知道沈國強經常以沈嘉樹的治療費為理由找她要錢,卻從未問過,她為什麼在自己的家裡仍像一個借住的人。
「要不要查?」他問。
沈知意抬眸:「查什麼?」
「你的出生資料。」
「這是寧寧的治療需要,還是你想補完另一份背景調查?」
傅沉舟停了一下。
「如果只考慮治療,先按醫生建議做。」
他沒有再說「我可以替你查」。
周景珩將另一份報告遞給沈知意。
「你的檢測結果對家系分析有幫助。現階段醫院會把寧寧登記進稀有血型協作網,繼續尋找相容供者。至於親屬來源,單靠血型不能判斷。」
「有匹配線索了嗎?」
「省內登記庫暫時沒有近期可以採集的供者。跨區域名單還在聯絡。」
話音剛落,血液科醫生敲門進來。
她帶來一份公開資料檢索表。
為了擴大相容血源範圍,團隊除了聯繫稀有血型庫,也整理了曾公開參與相關公益項目的個人與機構。名單里有一條十二年前的報導,來自陸氏公益基金。
報導篇幅很短。
陸氏董事長夫人溫嵐曾在一次術前備血中發現自己具有罕見的H抗原弱表達血型特徵。她後來資助建立稀有血型互助項目,並自願將信息登記進區域協作網。
報導只描述了血清學表型,沒有公開基因資料。
「和寧寧一樣嗎?」沈知意問。
「只能說存在相似之處。」血液科醫生謹慎解釋,「類孟買表型本身有不同分型,相似血型也不等於存在親緣。即使對方願意重新檢測,能不能配血仍要經過完整試驗。」
傅沉舟的目光停在「溫嵐」兩個字上。
陸氏。
星芒計劃的主辦方。
陸硯川的母親。
過多的重合很容易讓人產生聯想,可他沒有開口。
沈知意先問:「醫院準備聯繫她?」
「我們會通過稀有血型協作網發出標準請求,不會直接泄露寧寧的身份。是否回應,由登記人本人決定。」
「按正常程序走吧。」
醫生離開後,傅沉舟仍看著那張公開報導。
「你在想什麼?」沈知意問。
「這條線索出現得太巧。」
「罕見,不等於全世界只有我們。」
「我知道。」
「那就不要讓程敘去查陸夫人的病歷,也不要找人拿她的樣本。」
她提前堵住了所有可能的越界。
傅沉舟將報導放回桌上。
「不會。」
沈知意顯然沒有因為一句保證就完全相信。
「如果你認為我的身世可能影響孩子治療,可以告訴我。但是否調查、怎麼調查,由我決定。」
「好。」
「你答應得倒是越來越快。」
傅沉舟看著她:「因為這次不需要考慮。我沒有權利替你決定。」
三年前,他會認為調查一個人的過去只是效率問題。
如今他才明白,真相本身也可能是一扇門。門後是什麼、什麼時候打開,都該由站在門前的人選擇。
當天傍晚,程敘果然收到了傅氏醫療團隊轉來的公開資料。
「傅總,需要核實陸家的血型記錄嗎?」
「不用。」
「但陸氏是星芒計劃主辦方,公開報導又恰好——」
「醫院會走正式協作程序。」
傅沉舟合上電腦。
「刪除私人調查任務。除了公開資料,不准接觸溫嵐的病歷、樣本和家庭信息。」
程敘應下,隨後匯報了另一件事。
傅宅舊通信系統的補充取證有了進展。技術人員在一份損壞的消息隊列里發現離婚當夜的醫院簡訊索引,正文還在恢復。
傅沉舟的手指停住。
「繼續恢復,先不要驚動任何人。」
「明白。」
結束通話後,他拿出那本記錄孩子習慣的筆記。
醫療資料一欄已經寫了很多:
寧寧不能劇烈跑動。
用藥劑量必須由醫生確認。
發紺、呼吸急促或異常乏力時立即就醫。
最下面卻仍有許多空格。
傅沉舟原本以為家族病史只是等待被調出的檔案。
現在才發現,每一個空白背後,都是他從未真正了解過的人生。
寧寧如此。
沈知意也是如此。
他沒有擅自把空白填滿。
只在那頁邊緣寫下一句:
「未知,不等於可以替她決定。」